狐鬼
我已故的老师赵横山先生,少年时在西湖畔读书。
因寺院楼上幽静,就在楼上设榻而眠。
夜里听到室内有声音,像是有人走动,就厉声问道:“是鬼还是狐?为什么来骚扰我?”
慢慢听到轻声而迟疑的回答:“我既是鬼,又是狐。”
又问道:“鬼就是鬼,狐就是狐,怎么会又是鬼又是狐呢?”
过了好久,才又回答说:“我原是几百年的老狐,内丹已炼成,不幸被我的同类扼死,盗走了我的丹。我的灵魂滞留在这里,就成狐之鬼了。”
又问道:“为何不到阴司告状呢?”
答道:“凡是通过吐纳导引而炼成的丹,就如血、气附着于人身一样,融合为一,不是外来之物,别人是盗不走的;而通过采补之术炼成的丹,就像抢劫来的财宝,本来就不是自己的东西,所以别人可以杀死你而把丹吸走。我媚惑人而取其精,被我伤害的人很多。杀人者该杀,我的死是罪有应得,即使向神明告状,神明也不会审理的。因此宁可伤心地住在这里。”
又问道:“你住这楼上,有什么打算?”
答道:“本打算消声匿迹,修炼‘太阴炼形’之法。因为您阳气很盛,熏烤得我阴魂不宁,所以出来向您哀求,请让我们各自到适合自己的地方吧。”
说完,只听到磕头的声音,问它就不再回答了。
先生第二天就搬了出来。
他曾举这件事为例,告诫学生道:“谋取不该属于你的东西,最终是得不到的,而且正好是自己軎了自己。多么可怕啊!”《阅微草堂笔记》
辛五
乾隆三年的夏天,献县修筑城墙。
数百名役夫拆下旧城墙垛口的砖,扔到城墙下面,城墙下面的数百名役夫再用荆条筐把破砖运走。
饭做好了就敲木梆子,招呼大家聚拢来,一起吃饭。
在吃饭的时候,有个叫辛五的役夫说,刚才运砖时,我忽然听到有人在耳旁大声说:“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你知道这件事吗?”
我回头想看看是谁说话,却没有看见什么。
这件事情真是很奇怪。
饭后大家又一起扔砖,砖头像冰雹般落下来。
有一块砖正好打在辛五头上。
辛五的脑袋被砸破,当场死去了。
大家惊慌失措地叫喊着,吵吵嚷嚷,整个工地一片混乱。
但查来查去,竟然查不出扔砖的人是谁。
案子没法判断,县官只能判罚役夫长出十千文钱,把辛五装了棺材埋掉。
于是这才知道,辛五欠打死他的那个人的命,而役夫长则欠辛五的钱,因果报应互相牵连,终于互相偿还了。
如果没有鬼神事先通告一声,人们会以为这事纯属偶然吧。《阅微草堂笔记》
书楼女鬼
诸桐屿说:他的家乡某大户人家有一书楼,经常锁着门。
每次打开,都会看到积尘上有女子足迹,纤细瘦削,才二寸多长,知道屋里有鬼怪。
但几十年来从未现形出声,也不清楚到底是什么鬼怪。
村里人有个刘生,为人轻佻放达,妄想有王轩那样的际遇。
他向主人请求,独自住在书楼上,备好茶果酒菜,焚香祷告,然后不熄灯烛就躺下,屏着呼吸等鬼来。
但他既没看到、也没听到什么,只是渐渐觉得有阴森之气直刺肌骨,目能视,耳能听,但口不能说话,四肢不能动。
时间长了,觉得寒气渗透肺腑,好像躺在层冰积雪之中,痛苦得难以忍受。
直到天亮,才能说话,但已像冻僵了一般。
从此就再没有人敢在书楼睡觉了。
这个鬼的行踪称得上是幽雅含蓄,从她不动声色地“照料”刘生看,还真有雅人的风致啊!《阅微草堂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