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二
彦斋先生乡试中举后,和同伴一起进京赶考。走到山东某县,同行中的陆以宁,卧病不起,众人都暂留旅店等他康复。过了两天,病更重了,请医生诊视,看病势很难马上就好。大家因为试期紧迫,都争着先走,并邀先生一起走。先生毅然说:“把一个病人丢在旅店,没有人照顾医药,这是让他快死。我这一趟不过是借赶考,看看京城风光,本来不在意功名。各位请上路,我就留下来等他痊愈吧。”陆以宁听了深感不安,极力劝先生和大家一起走。先生坚持不走,于时留下来求医煎药,早晚守视二十多天。陆以宁竟然一病不起,临终拉住先生的手说:“我和您虽是同乡,但并不是深交,承蒙您的厚恩,深过大海。此生已完了,如果有轮回,我要请求冥府同意我作您的儿子,以报大德!”说完就逝去了。
这时两人的费用都用完,就典当掉全部衣物,买棺木装殓陆以宁。又想到陆家贫寒孩子又小,若不趁现在把棺木带回去,恐怕以后就不容易了。于是把棺木寄放在旅店里,自己步行乞讨进京,查访到同乡的住处。当时考期已过,众人怪他来迟了,又见他衣服鞋子都破了,面目黑瘦,很同情地询问他,先生把分别以后的事都说了,并打算把棺木送回说道:“幸得诸位能念一同进京之情,让他归葬故土,地下有知,定会报答。”众人感动他的仗义,都纷纷出资,又向常州来的,同是参加考试的募捐,得到数十两银交给先生。先生出京每天依旧步行乞食,不妄用一文钱。
到了旅舍把募化的银两,摆在灵柩前呼唤陆以宁说:“因某某人的恩惠,得到若干银两,使我能护送您回家。您若有知,何不随我走?”于是带棺木回返,到家还剩余十多两银,全部交给陆的妻子。
过了几年,一个夏天,先生偶然与戴、朱两位朋友登城墙眺望晚景。先生的家就在城下,忽然见一人挥扇急走,直接进入先生家。戴指那人对先生说:“那不是陆以宁吗?”先生看到确实是陆,忘记他已经死了,大声呼叫。朱后到听了很震惊说:“陆死很久了怎么会来?”先生顿时醒悟又细看,陆已进先生家门,就急忙与二友下城追去,刚到门口,家僮迎出来报告:“夫人要生了。”赶紧去看,儿子已生了,相貌酷似陆以宁。这才明白城上所见果然是陆以宁,原来是要履行诺言来投生的,故意现形表明因果是不假啊。
长大后,聪慧超人。不久成进士,入词部任礼部主事,就是荔门的长官。
坐花主人说:“天下只有真豪杰才能够做出超常的事。象彦斋先生的所做所为,哪里是区区小气量小心眼的人能做到呢?偷盗的名声是最耻辱的事,而不以为羞愧,能考中进士是最荣耀的事,而不以为急切,只是一心想着救灾救难,不是真仁者的勇气吗?而造物主也就恰如其分地回报他。恻隐之心,人皆有之。而世间的人常借口说:‘我没有能力做啊。’看看彦斋先生的事,还不能效仿吗?”
【原文】
《其二》 万彦斋先生乡贡后〖(宋史选举志)升于州县曰乡贡。(按)世谓中举为乡贡,本此。〗,偕同伴赴公车〖(汉书光武纪)韶举贤良方正,遣诣公车。(按)世以上京会试,为赴公车,本此。〗。至山左某邑〖山左,即山东。〗,同行陆以宁,病弗能兴,众皆暂留旅寓以待,越两日,病益重,延医诊视,势难即痊,众以试期迫,争欲先行,并邀公。公毅然〖毅然,决断貌。〗曰:“以一病夫委之旅店,而无一人视医药,是速之死也,我此行不过藉计偕〖(汉书武帝纪)征吏民明当世之务,习先圣之术者,令其计偕。(注)计者,上计簿吏也,郡国每岁遣诣京师,令所征之人与俱来也。(按)世谓进京会试,为计偕。〗,以瞻仰帝京,本无意功名,诸君请去,我当留以俟其愈。”陆闻之不自安,力劝公与众偕行,公坚不可,遂独留求医煎药,晨夕守视者二旬。陆病竟不起,临终执公手曰:“我与君虽同里〖音翰,门也。〗,素非深交,蒙君厚恩,深逾沧海〖逾,音俞,过也。〗。此生已矣,审有轮回,当丐冥司为君子,以报大德。”言已奄然而逝。
时二人旅资已罄〖罄,音庆,尽也。〗,乃尽典衣裘以殓,复念陆家贫子幼,若不乘便携归,恐他日归榇未易〖榇,音趁,棺也。〗,因寄榇于旅店,而身自步行丐食入都,访至同行者寓,时试期已过,众怪其来迟,复见公衣敝履穿,面目黧黑〖黧,音离,黄黑色也,此句出战国策。〗,怜而询之,公具以别后事告,且谋所以归陆榇者曰,幸诸君念公车一日之雅〖犹言念同伴进京之情。〗,使得正首邱〖(礼记)狐死正首邱,仁也,(按)世称归葬故土,为正首邱,义本此。〗,九原有知〖九原,犹言九泉,谓地下也。〗,定图衔结〖衔,衔环,结,结草,(续齐谐记)杨宝年九岁,见一黄雀堕地,宝怀归,采黄花饲之,毛羽威乃去,是夕梦衔白环四枚以与宝。(左传宣公十五年)辅氏之役魏颗见老人结草以抗杜回,杜回踬而颠,故获之,夜梦之曰,余尔所嫁妇人之父也,尔用先君之治命,余是以报,(按)衔结,总言报恩也。〗。众感其义,咸踊跃解囊〖踊跃,音勇月,乐从貌。〗。复谋之常郡,同上公车者,得数十金畀公,公出都日步行丐食如故,不妄动一文。
抵旅舍以所得金,陈于柩前呼陆而告曰:“以某某之惠,得金若干,俾我护君以归,君而有知,盍〖何不也。〗偕我行?”遂携其榇以返。及抵家尚余十余金,以与陆之妻子。
越数载,夏日,公偶与戴朱二友登城晚眺,公家即在城下,忽见一人挥扇急行,直入公家,戴指谓公曰:“彼非陆以宁乎?”公视之信,忘其已死也,亟呼之,朱后至闻而骇曰:“陆久死安得来?”公顿悟复谛审〖谛,音帝,谛审,细视也。〗,已入公门,急与二友下城踪迹之〖踪迹之,犹言追寻其踪迹也。〗。甫及门,家僮迎报夫人将坐蓐〖蓐,音辱,坐蓐,妇人临产之谓。〗。亟归视之,子已堕地,貌酷似陆,始憬然悟城上所见果陆也〖憬,音炯,憬然,悟貌。〗。盖将践约投生,故现形以示因果之不爽耳!
少长,聪慧绝人。旋成进士,入词部观政〖谓点礼部主事。〗,即荔门方伯云。
坐花主人曰:“天下惟真豪杰〖(孟子注)豪杰,有过人之才智者也。〗能为度外事。若彦斋先生所为,岂区区小廉曲谨者所能哉?夫盗名至辱也,而不以为羞;进士至荣也,而不以为急,惟孳孳焉救灾恤难之是务〖孳,音咨,孳孳,不倦貌。〗,非真仁者之勇乎?!而造物者亦即如其量以报之〖惟天造化万物,故称天为造物。〗。夫恻隐之心,人皆有之,而世人每藉口曰,吾力弗能为也,观彦斋先生事,庶其闻风兴起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