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清
北海有个叫李清的人,世代以染布为业,家里很有钱,一向是州里的豪富之家。李清从小就很喜欢道术。在他六十九岁生日之前,他将亲属召来跟前,要他们每人准备一百尺麻绳,合起来就有几千丈。
过生日这天,他要到云门山的洞中去,他说:“云门山是神仙的洞府,我要到那儿去,我过生日那天,我坐在一个大竹筐里,你们用辘轳把我放下去,假如能遇上仙人,也好了却我的心愿。”亲属们都劝他不要去,但他主意已定,没有谁能劝阻他。
生日那天,李清挥手走进竹筐,好久才到地面,那里面很暗,抬头看天,天只有巴掌那么大。
东南方向有一个洞,他弯着腰走了进去,他大约走了三十里,望见了微弱的亮光,一会儿来到洞口,山川景象,云烟草树,好像不是人世间的风光,在东南方十几里远的地方,隐隐约约好像有人居住,于是他就慢慢走过去。到了后,见这里殿堂屋宇很整齐,其中有四五个道士,于是李清就敲门,进去后他逐个拜见仙人们。当时已经是正午,忽然有一个白发老头从门外进来说:“蓬莱霞明观丁尊师刚来到这里,众上仙邀请大家赴会。”于是仙人们往外走,有人对李清说:“你暂且住在这里,但千万不能开北门。”李清在屋里巡视,又打开东西门,心情很清爽,于是来到堂北,见北门虚掩着,偶然出去一望,见下面就是青州,家乡好像就在眼前,思念家乡的心情好久才平静下来,他悔恨自己不该有想回家的念头。
这时众仙人已经回来了。其中有人说:“让他不要开北门,他却如此糊涂!”仙人们倒了酒给李清喝,然后要他回去。李清叩头哀求,还说:“没有回去的路。”众仙说:“你不要怕没有路,只要闭上眼睛,脚一落地就到家乡了。”李清不得已,只得挥泪告别。
有仙人说:“既然打发他回去,应该让他有生活的办法。”李清心想自己有的是钱,他们太不了解自己。仙人们送了一卷书给他,并说:“如果回去生活上没有依靠,可以凭这卷书谋生。”李清于是闭上眼睛,觉得身子像鸟在飞,耳边听见风声水声,不一会几就踩到了地面。睁眼一看,是青州的南门。当时只是申时的末了。城墙道路,仿佛和原来一样,至于房屋树木,人民的服用,已经完全改变了。
他独自走了一整天,也没遇见一个认识的人,于是他回到屋去。早晨出来时的大宅院、大门楼完全变了样子。左侧有做染布生意的,他就过去打听,那人自称姓李,说:“我家本来是北海的一个富户,听说我爷爷在隋朝开皇四年(584)过生日那天,自己用绳子下到南山下,不知到底到哪儿去了,因此家境衰败了。”
李清闷闷不乐很长时间,流落在城中,他拿出那卷书来看,原来是治疗小孩疾病的药方。这一年青州的小孩得恶病,李清医治的,立即就好,不到十天半月,他的财产又兴旺起来。当时是唐高宗永徽元年(650年)。
北海常常有认识李清的,因此齐鲁一带跟着李清学道术的有上百上千人。到了永徽五年,李清和门徒们告别说:“我要到泰山去看封禅。”从此就不知他到哪儿去了。
【原文】李清,北海人也。代传染业。清少学道,多延齐鲁之术士道流,必诚敬接奉之,终无所遇,而勤求之意弥切。家富于财,素为州里之豪甿。子孙及内外姻族,近百数家,皆能游手射利于益都。每清生日,则争先馈遗,凡积百余万。清性仁俭,来则不拒,纳亦不散。如此相因,填累藏舍。年六十九,生日前一旬,忽召姻族,大陈酒食,已而谓曰:“吾赖尔辈勤力无过,各能生活,以是吾获优赡;然吾布衣蔬食,逾三十年矣,宁复有意于华侈哉!尔辈以吾老长行,每馈吾生日衣装玩具,侈亦至矣;然吾自以久所得,缄之一室,曾未阅视,徒损尔之给用,资吾之粪土,竟何为哉!幸天未录吾魂气,行将又及吾之生辰,吾固知尔辈又营续寿之礼,吾所以先期而会,盖止尔之常态耳。”子孙皆曰:“续寿自远有之,非此将何以展卑下孝敬之心?愿无止绝,俾姻故之不安也。”清曰:“苟尔辈志不可夺,则从吾所欲而致之,可乎?”皆曰:“愿闻尊旨。”清曰:“各能遗吾洪纤麻縻百尺,总而计之,是吾获数千百丈矣,以此为绍续吾寿,岂不延长哉!” 皆曰:“谨奉教。然尊旨必有所以,卑小敢问。”清笑谓曰:“终亦须令尔辈知之。吾下界俗人,妄意求道,精神心力,夙夜勤劳,于今六十载矣,而曾无影响。吾年已老耄,朽蠹殆尽,自期筋骸不过三二年耳,欲乘视听步履之尚能,将行早志。尔辈幸无吾阻。”先是,青州南十里有高山,俯压郡城,峰顶中裂,豁为关崖。州人家家坐对岚岫,归云过鸟,历历尽见。按图经云云门山,俗亦谓之劈山,而清蓄意多时。及是谓姻族曰:“云门山神仙之窟宅也,吾将往焉。吾生日坐大竹蒉,以辘轳自缒而下,以纤縻为媒焉;脱不可前,吾当急引其媒,而则出吾于媒末。设有所遇而能肆吾志,亦当复来归。”子孙姻族泣谏曰:“冥寞深远,不测纪极;况山精木魅,蛇虺怪物,何类不储。忍以千金之身,自投于斯,岂久视永年之阶乎!”清曰:“吾志也。汝辈必阻,则吾私行矣。是不获行竹蒉洪縻之安也。”众知不可回,则共治其事。及期而姻族乡里,凡千百人,竞赍酒馔。迟明,大会于山椒。清乃挥手辞谢而入焉。良久及地,其中极暗,仰视天才如手掌。扪四壁,止容两席许。东南有穴,可俯偻而入。乃弃蒉游焉。初甚狭细,前往则可伸腰。如此约行三十里,晃朗微明。俄及洞口,山川景象,云烟草树,宛非人世。旷望久之。惟东南十数里,隐映若有居人焉。因徐步诣之,至则陡绝一台,基阶极峻,而南向可以登陟。遂虔诚而上,颇怀恐惧。及至,窥其堂宇甚严,中有道士四五人。清于是扣门。俄有青童应门问焉。答曰:“青州染工李清。”青童如词以报。清闻中堂曰:“李清伊来也?”乃令前。清惶怖趋拜。当轩一人遥语曰:“未宜来,何即遽至。”因令遍拜诸贤。其时日已午,忽有白发翁自门而入,礼谒,启曰:“蓬莱霞明观丁尊师新到。众圣令邀诸真登上清赴会。”于是列真偕行,谓清曰:“汝且居此。”临出顾曰:“慎无开北扉。”清巡视院宇,兼启东西门,情意飘飘然,自谓永栖真境。因至堂北,见北户斜掩,偶出顾望。下为青州,宛然在目,离思归心,良久方已。悔恨思返,诸真则已还矣。其中相谓曰:“令其勿犯北门,竟尔自惑,信知仙界不可妄至也。因与瓶中酒一瓯,其色浓白。既而谓曰:“汝可且归。”清则叩头求哀,又云:“无路却返。”众谓清曰:“会当至此,但时限未耳。汝无苦无途,但闭目,足至地则到乡也。”清不得已,流涕辞行。或相谓曰:“既遣其归,须令有以为生。”清心恃豪富,讶此语为不知己,一人顾清曰:“汝于堂内阁上,取一轴书去。清既得。谓清曰:“脱归无倚,可以此书自给。”清遂闭目,觉身如飞鸟,但闻风水之声 相激。须臾履地。开目即青州之南门,其时才申末。城隍阡陌,彷佛如旧,至于屋室树木,人民服用,已尽变改。独行尽日,更无一人相识者。即诣故居,朝来之大宅宏门,改张新旧,曾无仿像。左侧有业染者,因投诣与之语。其人称姓李。自云:“我本北海富家。”因指前 筱涕,“此皆我祖先之故业。曾闻先祖于隋开皇四年生日自缒南山,不知所终,因是家道沦破。”清悒怏久之。乃换姓氏。寓游城邑。因取所得书阅之,则疗小儿诸疾方也。其年青州小儿疠疫,清之所医,无不立愈。不旬月,财产复振。时高宗永徽元年,天下富庶,而北海往往有知清者,因是齐鲁人从而学道术者凡百千辈。至五年,乃谢门徒云:“吾往泰山观封禅。”自此莫知所往。(出《集异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