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恪
唐代宗广德年间(763-764),有个叫孙恪的秀才,科考不中,在洛中(洛阳一带)游历。来到魏王池边,忽见有一大宅院,土木都是新的。路人指着说:“这是袁氏的宅院。”
孙恪径直前往敲门,没人答应。门边有一小房,帘帷整洁,孙恪思量是接待客人的房间,就揭起帘子而入。好久,忽然听到开门声,走进一个少女,只见她仪容照物,艳丽惊人,就像明珠洗涤出月亮的光泽,又像柳树被烟雾笼罩般的娇媚,如兰花般的芬芳,美玉一样晶莹。孙恪以为是主人的女儿,只是偷看而已。女孩摘了庭院中的忘忧草,久立沉思,于是吟诗道: “彼见是忘忧,此看同腐草。青山与白云,方展我怀抱。”
少女诵读完毕,神色悲伤,就过来掀帘,忽然看见孙恪,惊恐而羞愧的退了回去,派使女问他:“你是什么人?晚上到这里来?” 孙恪忙说自己是要租房居住的人,说:“不幸有所冒犯小姐,深感羞惭惶恐,希望能向你家小姐转达。”使女如实以告。少女说:“我丑陋笨拙,况且没化妆,公子在帘外看了很久,应该都看到了,又怎敢再回避呢?希望您在内厅等待片刻,我稍加妆饰就出来。”孙恪仰慕其美丽,喜不自胜,问使女:“这是谁家的小姐?” 使女说:“小姐是已故袁长官的女儿,小时就成孤儿,也没姻亲,只与我们三五个奴婢住在这里。小娘子现在还没嫁人,且正等着有人来提亲呢。” 好久,那少女才出来见孙恪,美貌艳丽超过刚才所见,吩咐侍从婢女进上茶水果品,说:“公子要是没地方住,可以把行李财物搬到这里。”并指着使女对孙恪说:“有需要的,只管告诉她们。”孙恪受惠承情而感愧不安。他并未婚配,又见这女子如此美丽,便请媒人提亲。女孩也欣然接受,于是就结婚了。袁氏十分富足,有很多的金钱丝绸,而孙恪长久贫困,忽然间车马耀眼,服饰器用玩好之物华丽无比,于是亲友们都颇感疑惑奇怪,常来向孙恪询问。他也没以实相告。而孙恪从此也变得渐渐傲慢,不求上进,每日只是结交富贵,纵酒狂歌。如此三四年,并没有离开洛阳。
忽然有天孙恪遇到表兄张闲云处士。孙恪对他说:“既然久别重逢,很想恳谈,愿你带着铺盖来,我们悠闲畅聊一夜。” 张处士按其所约而来。到夜深要睡时,张处士突然握着孙恪的手,小声地对他说:“愚兄我在道门曾有所学,刚才看你的言语和神态,妖气很重,不知道你近来有没有遇见什么?事无巨细,一定请都告诉我。不然的话,肯定有灾祸降临。”孙恪说:“未曾遇见什么。” 张处士又说:“人承受阳精,妖怪接受阴气。魂掩盖周身而魄荡尽,人就长生;反之魄掩盖周身而魂荡尽,人就立死。所以鬼怪无形全是阴气,仙人无影全是阳气。阴阳的盛衰,魂魄的交战,在体内稍微有点失调,没有不表现在气色上的。刚才看弟的精神面貌,阴气已侵入阳位,邪气干扰你的腑脏,真精已经消耗,神识逐渐衰退,津液干枯,根基浮动,骨头将化为尘土,脸色不再红润,必是被妖怪所消损。事态如此严重,为何要坚决隐瞒不说呢?”
孙恪这才惊醒,就讲了娶妻的经过。张处士大惊道:“就是这原因了,该怎么呢?” 孙恪说:“我揣度这件事,觉得似乎没有什么异样。” 张闲云说:“哪有袁氏这样的人家,四海之内没有相关的亲戚?何况她又聪明能干,足以称为可疑了。” 孙恪就告诉张处士说:“我一生困顿不顺利,长久的处于饥寒交迫之中,和她结亲后,才得好转,我不能忘恩负义。这件事有什么办法吗?” 张闲云大怒道:“男子汉大丈夫,不能事奉人,又怎能事奉鬼?《左传》上说:‘妖因人而兴。人如果没有过失,妖就不能自己兴起’。并且恩义与身体哪个更亲?身受其害,却顾念于鬼怪的恩义,三尺小孩,都认为不对,何况大丈夫呢!” 张闲云又说:“我有宝剑,仅次于干将,凡是鬼怪,见者必死,前后灵验的例子,数不胜数。明天借给你,如果把它带到内室,你一定会看到她狼狈窘迫的样子,不亚于以前王君带宝镜照鹦鹉最终使千年狐狸现形。你不这样做的话,就割不断你们之间的恩爱。”
第二天,孙恪就收下宝剑。张闲云告辞离去,握着他的手说:“你一定要等候方便的时机。”孙恪就拿着剑,把它藏在室内,但还是面有难色。袁氏一会儿就发觉了,大怒而责骂孙恪说:“当时你穷愁潦倒,是我使你安逸富足,你不顾恩义,却要胡作非为,如此心肠,就是猪狗都不吃,你又有什么面目树立节操活在人世呢!” 孙恪被责骂,又羞愧又害怕,叩头道:“我受到表兄的唆使,不是我本来的心意,愿意饮血为盟,再不敢有他意了。” 他大汗淋漓地爬在地上,袁氏于是搜到宝剑,把剑断成一节节的许多小段,象断嫩藕一般。孙恪更害怕了,有意想要逃跑。袁氏笑着说:“张闲云这小子,不用道义教诲他表弟,却让他行凶冒险,他敢再来就该羞辱他。看你的心思,的确不是想这样,我嫁给你已经好几年了,你又有何顾虑呢?”孙恪这才稍微安定一点。
过了几天,孙恪有事外出遇见张闲云,说:“你怎么让我去拔虎须,差一点脱离不了虎口。”张生问剑在哪里,他如实相告。张闲云大惊道:“这真不是我能料到的。”他非常害怕,也不敢来拜见袁氏。
后十余年,袁氏已养育有两个儿子,治家很严,不喜欢别人搀和自家事。后来孙恪到长安去,拜访旧友宰相王缙,就被推荐到南康(今广东德庆县)张万顷大夫那里,做了经略判官,带领全家前往赴任。而路上袁氏每次经过青松高山,都凝视良久,像有郁郁不乐的感觉。 到了端州(今广东高要市),袁氏说:“到那里半程路距离,江边有座峡山寺,我家原来的门徒僧名叫惠幽,居于此寺,分别有几十年了。他的修行和年龄都很高,灵魂能离开身体,善于脱出尘世,假如经过那里斋僧,也是我们南行之福。”孙恪说:“好。” 他们于是准备了斋饭蔬菜之类的东西。来到寺庙,袁氏非常愉快,换衣服梳理化妆,带着两个儿子前往老僧人住的院子,象是很熟悉路似的,孙恪很奇怪。袁氏拿出一个碧玉环拿出献给僧人说:“这是寺院中的旧物。”僧人也不太明白,收了下来。等到吃完斋饭,忽然有野猿几十只,一起从高大的松树上连臂相接,一个个垂下来,在讲经台上吃东西。吃完后野猿们悲切的长鸣,攀援着葛藤跳跃而去。袁氏看到,忽然悲伤落泪,过了一会儿,提笔在僧人的墙壁上题诗道:
“刚被恩情役此心,无端变化几湮沉。不如逐伴归山去,长啸一声烟雾深!”
袁氏写完抛笔在地,抚摸着两个儿子抽泣几声,对孙恪说:“保重!保重!我该和你永别了!”突然就撕开衣服变化成老猿,跳上树追长鸣的野猿而去,将要到深山了又回头来注视他们。
孙恪惊恐万分,似魂飞魄散。良久,抚摸着两个儿子哭泣。于是向老僧人询问,僧人这时才明白:“这猿是贫道还是小和尚时所养。开元年间,有天子的使者高力士经过此地,爱其聪慧,用五匹帛换走了她。听说到京都洛阳后献给了天子。后来有天子的使者来往,都说她聪慧过人,驯养在上阳官里,到了安史之乱,就不知去向了。唉,不料今天又看到她的变化!那碧玉环本是诃陵胡人所给,当时她也戴在脖子上一同前往,我现在才明白。” 孙恪很是伤感,停船靠岸六七天,带着两个儿子驾船返回,不再上任去了。
唐朝另一小说集《原化记》中有一篇《申屠澄》,说的也是动物化人和人相恋的故事:
贞元年间,申屠澄上任途中因为避雪来到一个茅屋中。遇到老年夫妇和他们的女儿。女儿十分美貌。申屠澄和少女行酒令,又觉得女孩十分聪慧。于是他向老者提出想求娶女孩,老者也答应了。于是申屠澄带上女子去赴任了。婚后妻子十分能干,并生下一对儿女。
后来申屠澄任满,举家归乡。途中经过嘉陵江,妻子突然吟诗道:
“琴瑟情虽重,山林志自深,常忧时节变,辜负百年心。”申屠澄觉得奇怪,说:“诗很清丽,但山林不是女人的归宿。”
当他们经过原来的茅屋,一切如旧,但早已无人居住了。申屠澄和妻子就留宿其间,妻子想念父母,终日哭泣。突然她在墙角看到一张积满灰尘的虎皮,大笑道:“原来这东西还在!”说完,披上虎皮,立即变为一头猛虎,咆哮而去。申屠澄大惊,赶紧避开。后来带着两个孩子去找她,却不知所终。
当然,这篇《申屠澄》中虎的形象,不如《孙恪》中猿的形象更生动。
《孙恪》这篇传奇也是流传很广。宋代苏轼有诗《峡山寺》中也提到了这个故事:
“天开清远峡,地转凝碧湾。我行无迟速,摄衣步孱颜。山僧本幽独,乞食况未还。云碓水自舂,松门风为关。石泉解娱客,琴筑鸣空山。佳人剑翁孙,游戏暂人间。忽忆啸云侣,赋诗留玉环。林空不可见,雾雨霾髻鬟。”
《传奇》原书已经失传,尽管这本书是唐朝当时的畅销书。现在的三十篇左右的《传奇》本是把散落在《太平广记》、《岁时广记》等中的各篇辑录而成。1980年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了周楞伽先生辑录的《裴铏传奇》,其中各篇的排序是按照每个故事的发生年代次序而成。
(文中插图来自1992年天津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的《唐宋传奇精选》连环画)
原文:广德中,有孙恪秀才者,因下第,游于洛中。至魏王池畔,忽有一大第,土木皆新。路人指云:“斯袁氏之第也。”恪径往扣扉,无有应者。户侧有小房,帘帷颇洁,谓伺客之所。恪遂褰帘而入。良久,忽闻启关者,一女子光容鉴物,艳丽惊人,珠初涤其月华,柳乍含其烟媚,兰芬灵濯,玉莹尘清。恪疑主人之处子,但潜窥而已。女摘庭中之萱草,凝思久立,遂吟诗曰:“彼见是忘忧,此看同腐草。青山与白云,方展我怀抱。”吟讽既毕,容色惨然,因来褰帘,忽睹恪,遂惊惭入户,使青衣诘之曰:“子何人,而夕向于此?”恪乃语是税居之士,曰:“不幸冲突,颇益惭骇,幸望陈达于小娘子。”青衣具以告。女曰:“某之丑拙,况不修容,郎君久盼帘帷,当尽所睹,岂敢更回避耶?愿郎君少仁内厅,当暂饰装而出。”恪慕其容美,喜不自胜,诘青衣曰:“谁氏之子?”曰:“故袁长官之女,少孤,更无姻戚,唯与妾辈三五人据此第耳。小娘子见未适人,且求售也。”良久,乃出见恪,美艳愈于向者所睹,命侍婢进茶果曰:“郎君既无第舍,便可迁囊橐于此厅院中。”指青衣谓恪曰:“少有所须,但告此辈。”恪愧荷而已。恪未室,又见女子之妍丽如是,乃进媒而请之。女亦欣然相受,遂纳为室。袁氏赡足,巨有金缯,而恪久贫,忽车马焕若,服玩华丽,颇为亲友之疑讶,多来诘恪。恪竟不实对。恪因骄倨,不求名第,日洽豪贵,纵酒狂歌。如此三四岁,不离洛中。忽遇表兄张闲云处士。恪谓曰:“既久暌间,颇思从容,愿携衾绸,一来宵话。”张生如其所约。及夜永将寝,张生握恪手,密谓之曰:“愚兄于道门曾有所授,适观弟词色,妖气颇浓,未审别有何所遇?事之巨细,必愿见陈。不然者,当受祸耳。”恪曰:“未尝有听遇也。”张生又曰:“夫人禀阳精,妖受阴气。魂掩魄尽,人则长生;魄掩魂消,人则立死。故鬼怪无形而全阴也,仙人无影而全阳也。阴阳之盛衰,魂魄之交战,在体而微有失位,莫不表白于气色。向观弟神采,阴侵阳位,邪干正腑,真精已耗,识用渐隳,津液倾输,根蒂浮动,骨将化土,颜非渥丹,必为怪异所铄,何坚隐而不剖其由也?”恪方惊悟,遂陈娶纳之因。张生大骇曰:“只此是也,其奈之何?”恪曰:“弟忖度之,有何异焉:”张曰:“岂有袁氏海内无瓜葛之亲哉?又辨慧多能,足为可异矣。”遂告张曰:“某一生邅迍,久处冻馁,因兹婚娶,颇似苏息,不能负义,何以为计?”张生怒曰:“大丈夫未能事人,焉能事鬼?传云:‘妖由人兴。人无衅焉,妖不自作’。且义与身孰亲?身受其灾,而顾其鬼怪之恩义,三尺童子,尚以为不可,何况大丈夫乎!”张又曰:“吾有宝剑,亦干将之俦亚也,凡有魍魉,见者灭没,前后神验,不可备数。诘朝奉借,倘携密室,必睹其狼狈,不下昔日王君携宝镜而照鹦鹉也。不然者,则不断恩爱耳。”明日,恪遂受剑。张生告去,执手曰:“善伺其便。”恪遂携剑,隐于室内,而终有难色。袁氏俄觉,大怒而责恪曰:“子之穷愁,我使畅泰,不顾恩义,遂兴非为,如此用心,则犬彘不食其余,岂能立节行于人世也!”恪既被责,惭颜惕虑,叩头曰:“受教于表兄,非宿心也,愿以饮血为盟,更不敢有他意矣。”汗落伏地,袁氏遂搜得其剑,寸折之,若断轻藕耳。恪愈惧,似欲奔迸。袁氏乃笑曰:“张生一小子,不能以道义诲其表弟,使行其凶险,来当辱之。然观子之心,的应不如是,然吾匹君已数岁也,子何虑哉?”恪方稍安。后数日,因出遇张生,曰:“奈何使我撩虎须,几不脱虎口耳。”张生问剑之所在,具以实对。张生大骇曰:“非吾所知也。”深惧而不敢来谒。后十余年,袁氏已鞠育二子,治家甚严,不喜参杂。后恪之长安,谒旧友人王相国缙,遂荐于南康张万顷大夫,为经略判官,挈家而往。袁氏每遇青松高山,凝睇久之,若有不快意。到端州,袁氏曰:“去此半程,江壖有峡山寺,我家旧有门徒僧惠幽,居于此寺,别来数十年。僧行夏腊极高,能别形骸,善出尘垢,倘经彼设食,颇益南行之福。”恪曰:“然。”遂具斋蔬之类。及抵寺,袁氏欣然,易服理妆,携二子诣老僧院,若熟其径者。恪颇异之。遂将碧玉环子以献僧曰:“此是院中旧物。”僧亦不晓。及斋罢,有野猿数十,连臂下于高松,而食于台上。后悲啸,扪萝而跃。袁氏恻然,俄命笔题僧壁曰:“刚被恩情役此心,无端变化几湮沉。不如逐伴归山去,长啸一声烟雾深!”乃掷笔于地,抚二子咽泣数声,语恪曰:“好住好住,吾当永诀矣!”遂裂衣化为老猿,追啸者跃树而去,将抵深山而复返视。恪乃惊惧,若魂飞神丧。良久,抚二子恸。乃询于老僧,僧方悟:“此猿是贫道为沙弥时所养。开元中,有天使高力士经过此,怜其慧黠,以束帛而易之。闻抵洛京,献于天子。时有天使来往,多说其慧黠过人,长驯扰于上阳官内,及安史之乱,即不知所之。于戏,不期今日更睹其怪异耳!碧玉环者,本诃陵胡人所施,当时亦随猿颈而往,今方悟矣。”恪遂惆怅,舣舟六七日,携二子而回棹,不复能之任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