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说】少年是一把枪(四)

男人有时拿话调戏她,男人说:长大了跟你妈干一样的营生,好不好?黄幼幼记得这个男人,他在她还是粉嫩丫头的时候把手放进黄幼幼的绒线衣里,他甚至摸了摸她的小肚子,黄幼幼起初觉得这是因为她可爱讨人喜欢,仰起小脸紧张的冲他笑,等到后来他伸手来拉她小裤子上的松紧带,她满怀惧意的跑开了。新仇旧恨攒到一起了,黄幼幼转头看赵云不在附近说:你妈干的营生才多呢,不然怎么有你,你也不是个好货,你跑出来了你老婆肯定跟别人干了不然你用不着跑出来。男人气的脸跟猪肝一个色,举手要打她。赵云进来了,赵云说你干吗?你要打谁?上这来撒野来了,你怎么不抗着屎缸子上街上撒去?男人把火气咽下去陪出笑脸来,男人说,你这丫头还真是你生的。黄幼幼轻蔑的看着男人说:你有口臭。

有对立的时候,赵云是她母亲。两个人的时候,他们自己就是对立。

许韶的链子被黄幼幼埋藏在枕头的夹层里面,她没想过要拿出来戴,更没想要同其他人炫耀,她只是固守着这件颇具分量的物什,权当上面还有许韶的气息,他留给她的,除了每天藏进房间里大力抽烟的细节,就只剩这个。

赵云发现了,替黄幼幼洗枕套的时候她是爱着她的女儿的,她觉得该为她做些事情,洗一些衣服被套,枕套也毫无例外被收容其中。

她发现了那条链子,把玩后揣进口袋里。黄幼幼去床头取书时发现枕套被换了,她放下书快速找到正在外面打牌的赵云,她伸手:给我。赵云看看她扔出一张三万。旁边的人以为黄幼幼来要钱,就起哄说,女儿来了,给钱给钱。黄幼幼说,给我那条链子。赵云说什么链子?黄幼幼说,我放在枕套里面,肯定是你拿了,还我。赵运看着周围齐刷刷射过来的目光有些挂不住了,说,你从小是老娘养大的,你身上哪样不是老娘的,你来跟我伸手,还你,我还你什么?黄幼幼红着眼睛说,你给我链子,我就走。赵云冷哼一声,从口袋里掏出那条链子说,谁送的?地摊上买的破烂玩意儿还当回事了。人群里有说,哟,真金白银的,你闺女大了指定不是赔钱货。黄幼幼不管这些,冲上前去夺,赵云火了,啪的给她一耳光,她呆一呆,还是去扯那条链子,细细的线紧不起两个人的力道,断了。黄幼幼拿着挣到手的半截链子,不说话,眼睛像突然死了一样。赵云见她神色不对,松了手,说滚滚滚,别在这耽误老娘打牌。

黄幼幼从混乱的人堆里走出来,手里纂着那条断链子。身后的人拿目光替她送行,她能感觉到背后的眼光聚焦打在身上形成的光球。她想起送葬的队伍声势浩大的从街道的这头穿过去到达另一端,这样反反复复的有人痛哭失声。她看见许韶站在前面,他依旧那样高,且瘦的英俊,他抽出一根烟递给他,她刚要去接,发现前眼空无一物。她低低的呜咽眼睛却干涸的要出血,她的身体被牢牢箍住,许韶在她耳边气息紧促,他说黄幼幼我希望你坏,坏到没人能伤害你,那样我可以放心的走。走,她机械的挪着脚步向前走,不想停也不敢停。

路最南面是水库,许韶在夏天带她来过这里,拿白色粉笔在石头上写字,那时她只认识很少的字。她在那里停住,看那些石头,雨水已经把它们冲洗的不留一丝痕迹,水面有碧嫩的水草挣扎着身体钻出来招摇,叶子边上有一小块黄色的污渍,就像马戏团的小丑眼角长出来的眼糍。她看着明净的水面,她在里面摇摇晃晃面目模糊,水动了,那个她就零散开来。

童年时没有人讲过水里的鬼怪,但他们在黄幼幼的臆想中频频亮相,她看见那怪长着碧嫩的腰身,一双眼睛里泫然欲泣,黄幼幼问她,你为什么要流泪,你可不可以不流泪,你看看那些石头,我们得像它们一样。黄幼幼一步一步的走近她,愈来愈近,她眼睛里的液体流到她身上,温暖,干净,她将黄幼幼包围其中,那些湿润和柔软是黄幼幼从未感受到的。她确认除了前一刻想过许韶之外什么都没再想过,她确认她除了许韶之外再没别人可想,于是她闭起眼睛,任自己沉没在她的眼泪当中。如果我长大,如果我有一千个可以宽容我的怀抱,我会哭出声,我要说你爱我吧你们爱我吧。

那个夏天,黄幼幼苏醒过来,那个被叫做母亲的人哭倒在床前,她问你为什么要寻死?你凭什么要去死?

7

荒草及膝的十月,外面的阳光让天色铺陈开成为一块巨大明亮的蓝色绒布。她对着阳光挤眉弄眼做各种表情,然后,她看见那个男人。

男人拘谨的穿一件毛料外套,黑裤子,裤线熨的挺直。他朝她走过来低声说话,他说:我是你父亲,我想带你回家。男人的目光从黄幼幼的头顶掠过,依次向下,他看见那女孩有头浓密的短发,小而尖的下巴,脸色透着不健康的清冽的白。她看他的眼神,就好象他是一副剪影而不是立体的现实的人。

她问他:你说什么?你是谁?她站在原地,站了有一个世纪那么久。等他说话,可是他不再说话,只是用很怜悯的目光看她,她萧瑟的跟路边的树站到一起,哗哗的摇动全身已经打开却未被抚摩过的叶子。她突然冒出很多想法,比如瞪着他朝地上狠狠的吐一口,说你滚,或者冷哼一声,做蔑视和不信任状,可是她竟然很想把那两个字叫出来,她竟然想被这个男人摸一下头发和脸。她为自己的最末一种想法感到可耻。凭什么,这个男人!黄幼幼费力的抿住唇,封锁将要泄露出来的复杂情绪,手伸进衣服里掐住肉,终于挪动双腿昂着头从他身边绕过去。她用眼角观察那个男人有没有追上来,角度越来越偏,在她几乎是回过头的一瞬,他的脚步声才塔塔的响起来。(待续)

(作者:烟台/徐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