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太史三事
高邮的夏醴谷先生派驻湖南督学时,坐船路过洞庭湖,正起大风浪,数千条船,靠岸停止不发。夏的性子急,要赶上到任日期,命船工逆风而行,其它船随后扬起风帆。到了湖中心,风越来越大,天昏地暗,白浪滔天,见水面上有二小矮人,高一尺多,面目微黑,在船撸上方浮动好像巡逻的。所有船中的人都看见,风停日出,渐渐隐去。
夏住在督学官署,家丁子弟白天见怪,见到的必定生病。夏的夫人关闭子弟,午后不许到园子里,嘱咐夏去祭祀,夏不信。当夜,在灯下看试卷,听到有哭声从西边来,哭哭啼啼,杂乱纷纷,有沙子打在窗户上,像下雨声。夏厉声道:“我已经都知道你们的意思,明天祭祀你们就是了!”声音就渐渐远去消失。夏早起寻找声音的来处,发现有破屋一间,木主牌位数十,都是前任学官阅卷的幕友死在官署的,因而准备文书祭品祭祀,此后怪就没有了。
夏的门生朱士从福建入京,走到山东荏平途中,傍晚要住宿,这时风雨交加,派遣家人先去找客店,停车在三叉路口等待。夜里二更,天地昏黑,见远处树林中有火光忽上忽下,以为是家人打火把来了。一会儿,火光渐近,大如车轮,高低错落几十个,高的高到苍天,低的低到马腿,很惊骇,以为必不是人点的灯。到近前看到,火光中有三人掠过车旁,中间的行人前额闪闪有眼睛,红衣宽腰带,眉须粗大。旁边的侍从穿着华丽漂亮,搀扶着前行。最前面的白胡须老翁,弯腰驼背,背上有洞如碗大,火光从这个洞冒出来,就如炉灶突然冒烟一样,见到人也不惊异,缓缓步入远村而没。不久,家人与店家到来,说是都见到刚才的情形,互相惊诧而已。
【原文】
夏太史三事
高邮夏醴谷先生督学湖南,舟过洞庭,值大风浪,诸船数千,泊岸未发。夏性急,欲赶到任日期,命舵工逆风而行,诸船随之扬帆。至湖心,风愈大,天地昏冥,白浪如山,见水面二短人,长尺许,面目微黑,掠舟指橹似巡逻者。诸船中人俱见之。风定日出,渐隐去矣。
公居督学衙门,家丁子弟白日见怪,见者必病。公夫人扃闭子弟,午后不许至园;嘱公致祭,公不信。是夜,阅卷灯下,闻哭声自西来,殷殷田田,群响杂沓;飞沙打窗,如雨而下。公厉声曰:“吾已悉尔意,明日祭汝可也!”其声渐远而灭。公诘朝寻其声来之处,有破屋一间,木主数十,皆前任学臣阅卷幕友卒于署者,因为文具牲牢祭之,此后怪绝。
公门生朱士从福建入部,至山东荏平道中,日暮夜宿,风雨交至,遣家人先行觅店,停车于三叉路口待之。夜二更,天地昏黑,见远树中火光忽上忽下,疑为家人持火至矣。少顷,火光渐近,大如车轮,错落数十,高者至苍天,低者及马足。大骇,以为必非人灯。近视之,光火中有三人掠车而过,其中行者当额闪闪有眼,朱衣博带,眉须伟然;旁侍儿锦衣玉貌,扶之而行;最前一白须老翁,伛偻先驱,背穴有孔如碗大,火光从此孔出,如灶突泄烟者然,见人了无惊异,徐步入远村而没。少顷,家人与店家至,云共见之,相与诧骇而已。
石崇老奴才
康熙年间,任雨林进士作诗有名气,任河南巩县知县。白天睡在书房,见有戴花女郎拿着名片来说是石大夫请去喝酒,轿夫等在门前,都来迎接,任不知不觉就随着走了。良久,到一官府,宏大巍然,主人戴晋巾,穿锦绣单衣,拱手迎接,谈论很兴奋。坐下来,洒席有水陆奇珍,都是从没有见过的,歌女二人,翩翩起舞。
酒兴正浓,主人起来,拉任的手来到后花园,亭台花木极其殊胜。园后有井,水是绿色的,主人手拿黄金勺呼唤左右侍从:“舀水为任先生解酒。”任的嘴唇刚沾到水,觉得有辛恶的味道,嘴唇火辣辣的,因而推辞不肯再喝。主人强迫,众美人跪地劝请,任不得已喝完。不一会儿,肚子痛得像要裂开,喊叫着回去。主人拱手说:“客人果然醉了,暂且告别再会。”任仓皇登上车,痛得更厉害,从原路返回。路过城隍庙,城隍神急忙出来迎接,说道:“石季伦老奴才又毒人吗?昨天作东请先生喝酒的,是晋朝石崇。石崇活着时收取精品多,用东西很挥霍,死时受孙秀屠杀,血肉狼藉,强魂不散,成为罗刹尊神,发誓要杀名士三千,以此发泄生平好名的忿恨。我是第十九人,先生是第二十九人。我因为生平正直,向上帝诉冤,上帝不能救,封我为城隍神,赐药二丸,说:‘有真名士被害的,用这个救他。’先生有文采,所以在这里相救。”说完,取药塞在任的口中,任的痛立即止住,顷刻间,汗出而睡着了。任原来睡卧的地方,家人围绕哭泣,已昏迷两天了。
后来修巩县的老城,挖掘地下发现石碑,上面镌刻“金谷”两个大字,类似索幼安(晋朝书法家)的笔法,才知道石崇的金谷园不在现今的洛阳。
【原文】
石崇老奴才
康熙间,任雨林进士有诗名,宰河南巩县。昼卧书室,见簪花女郎持名纸称石大夫招饮。舆夫盈门,俱来迎接,任不觉身随之行。良久,至一府,闳巍然,主人戴晋巾,锦プ,叉手出迎,谈论风发。坐定,席设水陆奇珍,皆目所未睹,女乐二人,舞亻参々然。
酒酣,主人起,握任手行至后园,极亭台花木之胜。园后有井,水绿色,主人手黄金勺呼左右:“酌水为任公解酲。”任初沾唇,觉有辛恶之味,唇为之焦,因辞谢不举其勺。主人强之,众美人伏地劝请,任不得已为尽之。俄而,腹痛欲裂,呼号求归。主人拱手曰:“客果醉矣,且暂别再会。”任仓皇登车,痛愈甚,从原路归。过城隍庙,城隍神趋出迎,曰:“石季伦老奴才又毒人乎!昨作主饮君者,晋石崇也。崇生时取精多,用物宏;诛死时受孙秀屠割,血肉狼藉;强魂不散,为罗刹尊神,誓杀名士三千,以泄生平好名之忿。吾第十九人,君第二十九人也。吾以生平正直,诉冤上帝。帝不能救,封为城隍神,赐药二丸,曰:‘有真名士被害者,以此救之。’君有文行,故在此相救。”言毕,取药塞任口中,任痛遽止。顷刻,汗出而寤。其原卧之处,家人环泣,已迷懵二日矣。
后修巩县故城,掘地得碑,镌“金谷”两大字,类索幼安笔法,始知石氏金谷不在今洛阳也。
《子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