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中蜂
我的从侄虞,是从兄懋mào园的儿子。
壬子年三月,他随我在文渊阁校勘书籍,一起在海淀的槐西老屋中休息。
他说懋园有个朱漆藤枕,是从崔庄的集市上买的,已经有好多年了。
一年夏天,每当枕上这介藤枕,就会听到嗡嗡声。
起初以为是操劳过度,自己耳呜;十几天后,声音越来越大,好似是飞虫在振动羽翼;又过一个多月,嗡嗡声传出枕外,不等脑袋就枕也能听见了。
就疑惑不解,便剖开藤枕察看,结果有一只细腰蜂鼓动着双翼飞了出来。
藤枕周围密闭,连针尖大的孔隙都没有,蜂是如何能在里面遗种的呢?如果是没漆以前遗的种子,何以过了几年以后才生出蜂来?有人说:“这是化生的。”
可是,蜂向来都是蛹生,从不化生。
即使真的是化生,为何不在别处化生而单在枕中化生?为何不在其他枕中化生而单在此枕中化生?蜂在枕中不吃不喝,何以两个多月还能活下来?假设不是剖枕飞出来,岂不死了?这其中的缘故太不可理解了。《阅微草堂笔记》
【原文】
从侄虞惇,从兄懋园之子也。壬子三月,随余勘文渊阁书,同在海淀槐西老屋(余媚袁煦之别业,余葺治之,为轮对上直憩息之地)。言懋园有朱漆藤枕,崔庄社会之所买,有年矣。一年夏日,每枕之,辄嗡嗡有声,以为作劳耳鸣也。旬余后,其声渐厉,似飞虫之振羽。又月余,声达于外,不待就枕始闻矣。疑而剖视,则有一细腰蜂鼓翼出焉。枕四围无针芥隙,蜂何能遗种于内?如未漆时先遗种,何以越数岁乃生?或曰:“化生也。”然蜂生以蛹,不以化。即果化生,何以他处不化而化于枕?他枕不化而化于此枕?枕中不饮不食,何以两月余犹活?设不剖出,将不死乎?此理殊不可晓也。
老人越百里
虞又说,掖yè县知州林禹门是他的老师。
林禹门曾说,他祖父八十多岁了,年老昏聩,已经不认人了,也不能走路,但是饭量很大。
他一个人在屋里干坐着,心里烦闷不适。
子孙们经常用椅子把他抬出去,看一看远处的风景,聊以消遣。
有一天,老人让侍候他的人进去拿东西,他独自坐在那里等。
仆人拿东西出来,老人和椅子全不见了。
全家人惊恐悲泣,不知怎么办才好。
带上干粮,四处寻找,依然没有踪迹。
恰巧有个朋友从崂山来,在路上遇到了林禹门。
他说:“你是来找爷爷的吧?他在崂山的一座庙里,一切都很好。”
林禹门急忙奔赴崂山,果然老人在那里。
崂山与掖县相距几百里,庙里的和尚也不知老人是怎么来的。
老人只觉得有两个人抬着他的椅子飞跑,但不知是什么人。
这件事可怪又不可怪。也许是山魈、狐仙之类耍弄老人玩吧。《阅微草堂笔记》
【原文】虞惇又言:掖县林知州禹门,其受业师也。自言其祖年八十余,已昏耄不识人,亦不能步履,然犹善饭。惟枯坐一室,苦郁郁不适。子孙恒以椅舁至门外延眺,以为消遣。
一日,命侍者入取物,独坐以俟。侍者出,则并椅失之矣。合家悲泣惶骇,莫知所为;裹粮四出求之,亦无踪迹。会有友人自劳山来,途遇禹门,遥呼曰:“若非觅若祖乎?今在山中某寺,无恙也。”忽驰访之,果然。其地距掖数百里,僧不知其何以至。其祖但觉有二人舁之飞行,亦不知其为谁也。此事极怪而非怪,殆山魈狐魅播弄老人以为游戏耳。
鬼对诗
举人戈廷模,字式之,是前辈戈芥舟的长子。
戈廷模外貌清俊,诗艺书法,都有他父亲的风格。
在他父亲的同辈人中,他唯独把我当作他的老师。
我对他也抱着很大的期望,但他直到四十岁,才被选任了个学官。
后来得了心脏病,时发时停,竟然早逝了。
我深感悲痛,偶然和堂孙纪树珏提起了戈廷模,纪树珏于是说廷模去世之前,读书到深夜,偶然即景写了一句诗:“秋入幽窗灯黯淡。”
下联还没写出,忽见他的一位朋友掀帘进来。
廷模让坐,告诉他这一句诗。
那位朋友说:“你何不以‘魂归故里夜凄清,来对?”
廷模吃惊地问:“你怎么说起鬼话来了?”
朋友转瞬时就不见了。
戈廷模这才醒悟对方不是人。
因为他先已出现了衰气,鬼感受到了才来的。
这和《灵怪集》里记载的曹唐所作《江陵佛寺》诗中“水底有天春漠漠”一句的事特别相似。《阅微草堂笔记》
注释:《寓金陵佛寺》中有:“水底有天春漠漠,人间无路月茫茫”之句,这就是水鬼写的诗了
【原文】戈孝廉廷模,字式之,芥舟前辈长子也。天姿朗彻,诗格书法,并有父风。于父执中独师事余。余期以远到,乃年四十余,始选一学官。后得心疾,忽发忽止,竟夭天年。余深悲之,俄与从孙树珏谈及。树珏因言其未殁以前,读书至夜半,偶即景得句曰:“秋入幽窗灯黯淡。”属对未就,忽其友某揭帘入,延与坐谈,因告以此句。其友曰:“何不对以‘魂归故里月凄清’。”式之愕然曰:“君何作鬼语?”转瞬不见,乃悟其非人。盖衰气先见,鬼感衰气应之也。故式之不久亦下世。与《灵怪集》载曹唐《江陵佛寺》诗“水底有天春漠漠”一联事颇相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