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都司
有一个参领德公,是世家贵胄子弟。夫人傅察氏,是额都司的姐姐,生下一子二女。起初住在灵椿坊,后来迁居到城南的泡子河。庭院幽深,宅门壮丽,为当地第一大园宅。但常闹鬼怪,家中人一到黄昏以后,一个人不敢独行。厩中养了十几匹马,照例每夜都要惊动两次。德公的儿子刚娶媳妇,也是世家女子,年刚十八岁。结婚没过一月,忽然得了癲痫病,哭笑无常,有时裸体赤脚奔跑,连奴婢也不回避。每到夜晚,她就闭上门,对着角落,埋头翻弄一只衣箱,两只手常忙来忙去,不知在于什么。到了半夜,她总是把一张纸包裹了放进衣箱,封上锁,做上记号,十分诡秘。女婢有时暗中偷看,她就要破口大骂,在地上打滚,撒娇啼哭。德公儿子感到羞耻,然而也没有办法。就这样过了半年多时间。
有一次逢到额都司受召见来京都,住在大厅的东院,院外面就靠近马厩。来住的那天,德公为他设宴接风,酒饮半酣,德公便说:“舍下鬼怪很多,你晚上一人独睡,不害怕吗?”额都司说:“我们这种当武将的,都是亡命之徒,死都不逃避,哪里还怕鬼呢?”两人都大笑起来。到了半夜宴散,各自回住房。额都司十分劳累,又吃醉了酒,一夜沉睡,第二天日上三竿才起来。德公见他一夜无事,倒也很放心。就这样过了三夜。
第四夜,额都司刚睡到床上,就听到屋顶隔板上有“窸窸窣窣”的声音。额都司害怕得心跳起来,便起身点亮蜡烛,坐在床上倾听,好长时间后才寂静无声。他就不再熄灭蜡烛,拉过被子躺下。一顿饭的功夫,声音又大作。他仰望顶板,好像有人踏在板上行走,渐渐走到了东北角,声音忽然停止。只见屋角一块顶板直动,接着板被揭开,有一个黑糊糊的东西垂落下来,形状像马尾巴,有一尺来长。因为离灯远,恍恍惚惚看不清楚。额都司浑身毛发直竖,胆壮不起来,只有瞪大眼睛看而已。不一会儿,那黑东西越来越长,黑色没有了,接着出现白色,白得像粉;白色才露出三四指宽,额都司突然看见两只眼睛,大如榧子,他这才知道是一个人的脑袋。
心里恐惧万分,要想喊人,忽然转念一想:“人怎能怕鬼?况且我先曾夸下海口,大家都听到,忽然表现出胆小软弱,还有何面目见人?”于是他心里镇定下来,看那脑袋。这时脑袋已露出半个面孔,渐渐又露出了鼻子、嘴巴。两只眼睛绿幽幽的,直看着蜡烛光,烛光渐渐收敛,暗淡如豆,额都司昏昏沉沉如中了梦魇,手脚不能动弹。那个怪物忽然飞落下来,旋风般敲窗而出,灯光又骤然明亮起来。额都司猛然如从梦中醒来,只听见院子前面厩中的马匹惊叫,窗户又如原来一样关闭,这时谯楼响起了三更钟声。额都司预料那怪物一定还会回来,连忙把灯移近床,抽出刀放在枕边,穿上衣靴躺卧床上,翻来覆去不能合眼入睡。到五更时,墙外厩马又惊叫起来,竹林树林呼啸生风,那个怪物又进到房来。烛火马上又暗淡无光,怪物真向卧榻扑过来,额都司大叫一声,举刀砍过去,只听“霍”的一声,响如裂帛,案桌翻倒,灯火熄灭。接着屋上一阵“逢逢逢”的声音,过了一刻钟才停息。额都司疲惫极了,昏然沉睡过去。
第二天,额都司把德公拉到僻静处,详细讲叙了夜间发生的事。于是劝他搬家,躲避怪物作祟,还说:“外甥媳妇的病,说不定也是这闹鬼的凶宅造成的。”德公说:“我也早受不了了,只是苦于找不到吉利的住宅。”额都司说:“哪一家住宅不都比这地方吉利?我的朋友萨都统的住所,现在就正在寻找买主,你可以去看看。”德公便用三千两银子买了下来。
到迁居的时候,新媳妇大哭,不肯去。德公儿子拿剑恐吓她,她赤脚蓬头乱跑。侍婢给她穿上鞋袜,塞进车中。住进了新居,上上下下都安然无事,鸡犬不惊,厩马夜里也很安静,新媳妇病也顿时痊愈。侍婢打开她的衣箱,从纸包中拿出一条五彩线绳,长有四五尺,像箭杆一样,不知何用。问她,她也茫然不知。众姐妹告诉她以前疯癲发狂的情景,她羞涩得无地自容。额都司后来官当到副总戎。德公原住的那座园宅后来连换了好八家房主,都不得安宁,如今已废为菜园了。
【原文】
额都司
参领德公,世裔也。夫人傅蔡氏,为额都司姊,生一子二女。初居灵椿坊,后徙城南之泡子河。院宇幽深,闾门壮丽,为一方甲第之冠。但多怪异,家人至日暮,非作队不敢行。厩马十数匹,例一夜两惊。公子新娶妇,亦世阀女,年甫二九。未匝月,忽病癫痫,歌哭无恒,或裸跣奔驰,不避臧获。每至漏下,则闭户向隅,垂首衣笥间,两手常忙,不测何务。至午夜,必将一纸裹收衣笥中,封志其秘。婢子偶潜伺之,即诟谇骂詈,滚地娇啼。公子耻之,而亦无如之何。若是者半载余矣。
会额都司引见入都,下榻于厅之东院,院外即邻马厩,委装日,德公为作软脚局。饮半酣,德曰:“舍下多鬼,夜间独宿,得无惧乎?”额曰:“我辈作武将者,皆亡命徒,死且不避,庸惧鬼哉!”各大笑。夜半酒阑,各归寝所。额劳顿且醉,一夜酣眠,日高方起。德见其无事,心颇安。越三宿矣。第四宿,额方偃息在床,闻顶隔上窸窣有声,额心悸,起身点烛,坐以听之,久乃阒然。遂不复息烛,仍引衾卧。一食顷,声又大作,仰视望板,若有人踏之以行,渐至东北隅,声忽止,屋角一板乱动,随被揭去,有黑物下垂,形如马尾,长尺余。去灯远,恍惚不能辨,而毛发森竖,不克自壮。但瞠目视之而已。俄而黑物渐长,黑尽继之以白,色如粉,才三四指阔,瞥见二眼,大如榧,方知是一人头颅也。大惧,欲呼人,忽转念人何怕鬼;且畴昔自诩之言,人悉闻之,一旦示弱,将何以见人?于是正心以观之。此时物已出其半面,渐露鼻口,二目绿色,直视灯,灯光敛如豆。头昏昏,如梦魇,四肢不能转移。物遂釶然而下,似旋风透户而出,灯骤明,额飙然如梦醒,但闻院前厩马惊嘶,户牖扃闭如故。谯楼漏三下矣。料其去必复返,亟移灯近榻,抽刀置枕畔,著衣踩靴而卧。辗转不能交睫。至五更,墙外厩马重惊,竹树吼风,而物已入室。灯复黯淡无光,物径扑卧榻,额大叫,捉刀斫之,謣然一声如裂帛,案翻烛灭,随闻屋上逢逢,逾刻方息。额惫极而睡。
次日,拉主人于僻处,备述夜来事,因劝移居以避其厉,且曰:“焉知甥媳之病,非凶宅有以致之?”德曰:“余亦不耐久矣,苦无吉宅耳。”额曰:“何宅不吉于此?予友萨都统之宅,方觅售主,可相也。”德即以三千金易券焉。及迁,新妇大哭不往,公子仗剑恐吓之,白足蓬首而奔,侍儿强为作履袜,纳之车中。处新居,上下贻然,鸡犬不惊,并安群马。新妇病亦骤愈,侍女发其笥,于纸裹内,得五色线绠,长四五尺,大如箭幹,不测何用,问之亦茫然。诸姊妹或述其疯狂之态,羞赧无以自容。额后官至副总戎。德故宅,连更数主,胥不相安,今废为菜圃矣。
兰岩曰:
居宅凶而人遭祟,可不慎欤?《夜谭随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