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志怪故事——越界捕盗

(一)江苏昭文县主簿(审判官)李先生,强悍有能力,而热中升官,觉得主簿是冷官职,不容易提拔,只有捕获邻界盗贼,才可以升迁,于是不惜出重金,买线人追捕,很有收获,但都不是首犯。这时有叫九斤王的,是浙江省的著名大盗,李发现了他的踪迹,秘报上级,派他去,越境擒获大盗,一审就认罪,依法处理。

李因为查获邻省大盗,送吏部引见,因此到省里请公文,暂住旅店。有同类官员来借钱,李进房间开箱取银,锁紧打不开,借钱人催得很急,李扭锁用力过猛,箱里东西动摇乱了,有刀跳出落在地上,李生气,一跺脚鞋子掉了,光脚踩在地上,狂叫而倒。正好王菊如少尉(县主簿)也在省城等待升迁,与李关系最好,也在旅店,急忙来看,原来是跳出的刀,从脚底穿透脚背。王急忙拔刀,血涌如泉,然后扶李上床,去找伤科大夫,用药敷上,痛就止住了。李虽然不能走路,而饮食谈笑如常,王陪他到天黑才回去。第二天早上王去看李,家丁迎出来告诉他:“主人睡下以后,神魂不安,整夜喃喃不停,不知说什么。”王急忙进屋去看,李正靠枕头坐着,见王来也不动,与他说话多半语无伦次。怀疑他有病,劝他先回去,说:“何不回县署调理几天再来苏州呢?”李瞪眼怒气说:“我是浙江人,应该浙江抓我,不应该江苏抓我。现在要我走,还送我到浙江。”李是山东人,而他的口音都像嘉兴湖间的人,知道是九斤王附体了。王于是为李准备船,送他回昭文县。临行还对王说:“你要叫我回去,就送我到浙江!”王随口答应,让家人扶他上轿,王看着船开走才返回。不到三天李死的讣告传来了。

 【原文】

 昭文主簿李君,强斡有为,而热中躁进〖(孟子注)热中,躁急,心热也。〗。念主簿冷官,无由拔擢〖擢,音俗。拔擢,犹保举之谓。〗,惟获邻盗,可以超迁。不惜重资,购线追捕,颇有所获,而都非首犯。会有九斤王者,为浙省著名大盗。李得其踪迹,密禀上宪,给札往,越境擒归,一讯而伏〖讯,音信,问也。〗,置之法。  李以访获邻省大盗,送部引见,因赴省请咨。暂寓逆旅〖逆旅,注详汤封翁篇。〗,有同官之需次者〖需次,注详勘灾篇。〗来告贷〖贷,音代,犹借也。〗。李入房开箧取银〖箧,音切,箱也。〗,锁紧不得开。告贷者促之急,李扭其锁用力猛,箧中物皆动摇。锁开有刀跃于地〖跃,音乐,犹跳也。〗,李怒,顿足屦脱〖屦,音句,鞋也。〗,徒跣踏于地〖跣,音选。徒跣,足不着鞋之谓。〗,狂叫而仆。适王菊如少尉需次省中〖少尉,县主簿之称。〗,与李最相得,亦在寓。急趋视之,则跃出之刀,自足底穿入直透足背,急拔去,血涌如泉。因扶之上床,为觅伤科至。取药敷之,痛遽止。虽未能步履,而饮食言笑如常,王伴之至暮始归。次早往李寓,其家丁迎告曰:“主人睡后,神魂不安,终夕喃喃,不知作何语。”王急入房视之。李方倚枕坐,见王至亦不动,与之言多无伦次。疑其有病,劝之归,曰:“曷回署调理数日再来苏?”李嗔目曰〖嗔,音真。(史记项羽纪)项王嗔目叱之。(按)嗔目,怒目也。〗:“我浙江人,应浙江拿我,勿应江苏拿我。今要我去,还送我至浙江!”李山东人,而其音皆似嘉湖间人语,知为九斤王所附。王遂为具舟,送之归昭文。临行犹谓王曰:“你要叫我回去,送我至浙江。”王漫应之,而令其家人扶掖升舆〖掖,音页,犹挽也。〗,王视其开船始返。不三日而讣音至矣!



(二)武进县的县令,在南汇县时,正是己酉庚子年间,禁止鸦片很严,吸食鸦片死罪。地方官一月内抓获十五起,立即升官。当时裕谦巡抚江苏,督办禁烟很严厉。县令迎合巡抚的意思,两月报告抓获一百多件案子。裕谦大喜,为他申请同知的官衔,当时以半年为期限。在期限内没有死罪,而抓获太多,大半死在狱中。过了几年,县令从武进县调到元和县,政绩卓异,进京引见。看样子有升大官的趋势。

船行到清江浦,他的家人在前舱,听到县令大叫:“你们有话好说,别动手!”当时所乘的是常州花船(有妓女陪船),船上的妓女与县令有关系,以为是相互戏闹。接着又听到呵斥声,又说:“我们还不该死,为什么忍心害死?”家人这才奇怪了,一起来去看。见县令神色沮丧,手脚作出抗拒的样子。众人进来才安定,说:“幸好你们来了,不然严重了。”问怎么回事,又沉默不语。有人劝他暂请病假,返回苏州,他不同意。第二天,船过黄河,到王家营,还不到两个路程,县令的病发作,糊涂不知人事,说的话都是与人争吵。当时他儿子随行,决定送他回南方,昼夜快行。船到常州的奔牛塘(接近武进县),病已危急了,忽然用两手抠自己的舌头,大叫而死。

坐花主人说:“盗劫别人财物,国法所不容。捕获而诛灭,应当不算罪过。然而如果真的是真心为国,除莠安良,谁说不应该呢?又或者地方捕盗官员,因为盗案抓捕,在官方来说是履行公职;在盗贼来说是情真罪当。盗贼死于国法,怎么敢仇视执法的官员呢?但是作为民众的父母官,不能教养民众,以致穷困而成为盗贼,从而杀死,本该哀怜而不是高兴,仁者还有遗憾。如果境域不是自己管辖,案子不是自己负责,事情不是因公,只是为了升官,越界捉拿,即使是真赃真盗,因为一念私心,盗贼就已经可以仇视了。何况其中更多的是不真实不详尽的,或者张冠李戴,或者诬良为盗,或者鼠窃狗偷,本不该死,而罗织罪名成案,遂至负屈含冤,俯首就死。那么死而有知,不仇视捕盗升官的人,仇视谁呢?三十年来所看到的,因为这样升迁的人,大多是庆贺的还没走,吊丧的已到门前了。现在就选了比较突出的事例,附在书旁,作为有官位的戒鉴。”

【原文】

武进令某,为南汇县时,值己酉庚子,鸦片烟禁严,吸食者死。地方官一月获十五起者,立予升阶。时裕谦巡抚江苏,督办严厉。令迎合其意,两月间报获百余案。裕大喜,为之请加同知衔。时以半年为限,限内无死法,而所获既多,大半毙于狱。越数年,令自武进调元和,得卓异〖三岁大计,群吏之治最优者曰卓异,遂得升迁。〗。赴都引见。有驾五马,建双熊之势〖,音侵。,骤貌。(潘子真·诗话)礼,天子驾六马,三公九卿四马,汉时朝臣出使为太守加一马,故曰五马。(刘阶表)冯熊轼而督盗。(注)太守车轼画双熊。(按)此句犹言将有升知府之势。〗。

舟行至清江浦,其家人在前舱,闻令大言:“若等有话好说,勿动手!”时所坐为常州花船,船妓与令素有染,疑其相谑也〖谑,音虐,犹戏也。〗。继复闻呼叱声,又言:“我辈尚不应死,何忍置之死地?”家人始异之,同趋入视。见令颜色沮丧〖沮,音举,沮丧犹言恐怖而失色也。〗,作手撑足拒状。众人入,始定,曰:“幸汝等来,不然殆矣〖殆,危也。〗!问以何事?又默不语。或劝之姑请病假,折回苏州,不可。明日遂渡黄〖黄,黄河。〗,至王家营。行未两程,病大作。昏不知人,所言皆与人争愤。时其子从行,遂决计奉之南归,昼夜遄行〖遄,音传。遄行,疾行也。〗。及常州之奔牛,病已濒危〖濒,音频,犹临也。〗。忽以两手自抠其舌〖抠,口候切,音口平声,犹挖也。〗,大叫而死。

坐花主人曰:“盗劫人财,王法所不容。捕而诛之,宜若无罪然。然果实心为国,除莠安良,谁曰不宜?又或地方捕盗官吏,因案搜擒,在官为举职奉公,在盗为情真罪当。盗死于法,何敢仇执法吏〖(宋史刑法志)执法之吏,不可轻授。〗?然为民父母,不能教养其民,至穷而为盗,则从而骈戮之,哀矜勿喜〖(论语)如得其情,则哀矜而勿喜。〗,仁者犹有憾焉。若境非本辖,官非有司,事非因公,徒以觊觎迁擢〖觊觎,音计俞。(正韵)觊觎,欲得也。迁擢,与上拔擢义同。〗,越境购拿,就使赃真盗确,一念之私,盗已得而仇之。况其中更多不实不尽,或张冠李戴〖四字,古谚语。〗;或李代桃僵〖僵,音姜,仆也。(古乐府)虫来吃桃根,李树代桃僵。(按)此二句,譬喻诬良为盗也。本此。〗;或鼠窃狗偷〖(旧唐书萧铣等论)小则鼠窃狗偷。(按)鼠窃狗偷,小贼之谓。〗,本无死法,而罗织以成之〖(唐书来俊臣传)俊臣与其党造告密罗织经一卷。(按)罗织,犹文致之谓。〗。遂至负屈含冤,俯首就戮。死而有知,不于获盗迁官之人是仇,而谁仇乎?三十年来所见,以此迁擢者,大都贺者在室,者已在户。兹择其死尤显者数则,书之如左,以为有位者儆。”《坐花志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