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生遇无常鬼
苏州六扇城门,只有盘门的住户少,城外又没有集市,非常荒凉,所以有“冷水盘门”的称呼。咸丰三年,金陵失守,姑苏严加戒备,各城门每天早早关闭。某生在清明前就下乡扫墓,回来时城门已关。正在踌躇,有两个公差打扮的人过来,笑着问他:“先生进不去了吧,城外有住的地方嘛?”某生回答没有。那二人说:“我家不远,去我家住吧!”某生很高兴,跟着他们走了,约莫有半里,进到一间书房,两个公差给他端来一壶茶,两盘点心,热情的劝他吃。吃完后,没安排他住宿,屋里也没床榻。接着听见隔壁人声嘈杂,某生打听,二人说:“邻居有人生病,恐怕是治不好了。”
等到喧哗声稍定,一个公差从袖子里拿出一道公文,对某生说:“请先生在上面吹一口气。”吹完后,仍然放回袖子里,说到:“我二人公事在身,要先离开,先生在这等到天亮就可以进城了。”又说:“我们离开的时候能有些异样,但和先生无关,不要害怕。”说完,走到院子里,跺脚昂头,顷刻间,身形暴长,高于房屋,从屋顶上跳过去不见了。另外一人也是这样。某生害怕极了,不知道怎么办好。
不一会儿,听见隔壁传来哭声,知道是那病人去世了。这个书房原来也是那户人家的,有人进来,误认为某生是贼。又看到桌子上的茶壶和盘子,说:“这是我家丢的东西,被你偷来了?”说着要上来绑他。某生极力辩解,主人家才罢手。天亮后,某生踉踉跄跄的回了家。
【原文】苏城六门,惟盘门居民最少,城外又无市廛,荒凉殊甚,故苏谚谓之“冷水盘门”云。咸丰三年,金陵不守,姑苏亦戒严,各城门日落即闭,而盘门尤早。有某生者,于清明前数日出盘门,至乡间展墓,及归,门已闭矣。正踌躇间,有二人踵至,观其装束如公门中人,笑而问曰:“先生不得入矣,城外有居停也无?”告之曰:“无有。”二人曰:“我家不远,盍偕往一宿乎?”某生喜,随之行。行未半里,即至其家,同入书室中,曰:“君未夕食,得无饥乎?”乃出,以茶一瓯、点心两叠子来,殷殷劝食。食已,坐而共话,竟不言寝,室中亦无床榻。旋闻比舍人语喧杂,问何事,曰:“邻有病人,恐不起矣。”及人定时,一人袖中出文书,谓某生曰:“请先生呵气一口!”从之,其人仍纳诸袖中,起曰:“吾二人有公事,宜即去,先生留此,待天明入城可也。”又曰:“我等去时,与常人有异,然无与先生,勿怖也。”乃走出,至庭中,矫首顿足,其身顿长,俄顷之间,高过于屋,从屋上蹈腾而去。其一人从之,厥状亦然。某生骇极,不知所谓,未几即闻哭声,知病者死矣,此书室即死者之家也。有人入此室,见之疑为贼,又见案上茶瓯及叠子,曰:“曩者内室中失此物,尔所窃乎?”将执之,某生力辩,始免。天明,踉跄而归。某生所遇,殆即俗所谓无常者欤!其所持冥牒,必须生人呵气,此何理也?且亦安能尽得生人为之呵气乎?幽冥之事,盖不可晓矣。
庆喜猫报
吕徳卿亲戚家有个婢女叫庆喜,负责在厨房做饭。有一次,因为腊兔肉被猫偷吃,她遭到主母的责骂。庆喜很气愤,就把猫捉来扔到柴堆上。刚好柴堆上有一柄木叉,猫被刺穿了腹部,惨叫了一日夜才死。过了一年,庆喜在晾衣服的时候失足跌倒,被竹片刺伤腹部,第二天就死了。和那只猫的死状相同。
【原文】吕徳卿亲戚家一庖婢曰庆喜,置兔腊于厨,为猫窃食,而遭主母责骂,不胜愤愤。擒猫,掷于积薪之上,适有木义正与腹值,签刺洞过肠胃流出,呌呼弥一昼夜而絶。后一岁,此婢因暴衣失脚仆地,为铦竹片所伤,小腹穿破,洒血被体,次日而亡,殊似猫死时景象,葢猫报也。(此卷亦吕德卿说。)
潘见鬼理冥
庆喜死后二十二年,到了绍熙壬子年夏天,主母得了水蛊病,一天比一天严重。仆人王富说:“听茶铺钱某说,艮山的潘先生善于探寻阴间的事,大家都叫他潘见鬼,找他来看看吧。”王富拉着钱某去找潘见鬼。潘把一条手帕放在神像前,烧纸钱祷告,就看到灯上出现一个女人和一只猫。潘见鬼说:“这是冤鬼作祟,但是不知道原因。”王、钱二人把手帕带回来,向主母汇报。主母大惊说:“很多年前的确责备过这个婢女,但她死亡和我无关,为什么作祟呢?”再次让人去找潘见鬼。
这次,潘见鬼让冤鬼附身在一个童子身上,那童子就用一个女人的声音说:“我叫庆喜,虽然不是主母所杀,但究根结底还是因为她的缘故。以前,她的福禄没有衰败,所以我等了这么多年。”潘某许诺做佛事,读经文,都不答应。他就写了诉状去城隍庙陈述,还准备了施过法的枣子给病人吃,主母的病情稍有好转,过了几天又发作去世。
钱某去吊丧,晚上梦到一个女人来说:“我报自己的仇,和你有什么关系?让潘法师囚禁我?必须找你来地下作证。”钱某就得了热病,几天后也死了。唉!阴间的事说不清楚,庆喜是因为猫的缘故死去,为什么遗祸到主母和钱某呢?是不是太随意了?
【原文】庆喜猫报,已载志景中。既死二十二年,当绍熙壬子夏,其主母得水蛊疾,日就危困。干仆王富云:“尝闻天井巷间茶店钱君二郎说:‘艮山门外潘先生,善理幽问事,俗呼为潘见鬼。’试往祷之。”王遂拉钱造其居。潘焚香爇楮镪,施手帕于所事神像前,灯上正见一妇人、一猫对立。潘云:“俱有寃枉,吾亦不解其由。”二人持帕归,为主母道所以。母大惊曰:“往岁实怒责此婢。然其死也,自因损伤,非我陨厥命,何缘作祟如此?”复使往见潘。乃命童子附体考召,即作妇人声曰:“我名庆喜,以死于非命,到今未得托生。固非主母杀我,但却自渠而发。向者其福未衰,故等守多年耳。”潘许以斋醮经卷,皆不应。而作猫呌数声,童即昏昡。及觉,不能畧省。潘移牒城隍,令放置鄷都宫,且咒枣治水与病者服,似觉小愈。纔数日,复沈笃,竟不起。钱往吊丧,是夕梦妇人来曰:“我自报寃,何与尔事,顾令潘法师囚我于狱?非屈来地下作证不可。”旋抱热疾,少日亦亡。噫!冥途业报茫茫,理难致诘。庆喜之死,自縁猫故,乃贻祸主母及钱生,则为太滥矣!岂命数相值,偶然若是乎?(吕德卿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