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鬼博
豫章的灵官庙,是个幽静的地方,年代久远,残破不堪。但是庙里的塑像都活灵活现,不是现代人所能雕塑出来的。乞丐和无赖经常在此处聚集,夜晚赌博的声音通宵达旦,参与赌博的人,也不计较破烂的环境和参与者的身份。
有一个姓陈的士人喜欢赌博,但是经常没钱,就找些小点的赌局。庙中赌博的大多是些破落户,看到陈某来了,都很欢迎,这也是陈某愿意到这来的另一个原因。这些日子,陈某手头越发的紧张,到庙里来的次数就更加多起来。庙里的破门也没有锁,来去自由,打更的巡夜的也不屑到这里来。
最近一段时间,有一个短胡子的人,衙役打扮,也经常来到这里。掷色子时候也不大声呼喊,但是运气非常好,总赢钱。场上的人都不认识他,问他住在哪,也不回答。都是夜深了才来入局,鸡还没叫,就赢的布袋满满的离开。陈某和大家连着输给这人,就想出老千来治理他。但就算是作弊,还是没斗过,大家都觉得有点奇怪。散局了,就跟踪他,这个人到了门口忽然不见了。第二天晚上又来,大家一齐惊叫呼喊,短胡子惊慌失措的跑了,再也没来过。
那个春天,连着下了一个月的雨,城里淋倒了不少泥房子。庙门的泥塑马夫,是两个小鬼的样子,其中一个短胡子塑像,旁边的马也被雨水渗透,倒下碎裂了。马肚子里的钱洒了一地。大家争着上前去捡,大约能有十多千,再抬头看看这个泥鬼,才看出来和赌博的那个人非常像。
唉,赌博哪有常胜的呢,得之于人,终会失之于人。泥塑的小鬼,都沉迷于赌博。可见,参与赌博的人,和鬼都差不多,何止是这一个泥鬼。
【原文】豫章灵官庙,为阛阓幽静之所。庙久残蚀,其肖像皆有神色,相传非当时人工所能。乞丐无赖常聚于此,夜则樗蒲幺掷之声连宵达旦。耽于博者,往往不计美恶。
陈一士有赌癖,时或囊涩,便觅小局。每一往博。庙中皆破落子,见陈至,咸趋迎之,故陈亦乐就。既而陈赌资愈窘,而入庙频频。庙故无门钥,来者忽去,而去者亦复可来,更柝者不屑稽留巡于此。
时有短须人来博,衣履如胥役状。凡掷皆红,亦不作呼卢势,入手固无不如意。场上皆不识为何许人,问其里居,皆不答。每夜深来入局,晓筹未唱,则兜肚垂垂满腰以去。陈姓及诸人连日颇为所窘。即易局设法,亦无不见负于彼,咸以为异。局散,尾之,至门而忽没。逾夕复来,众乃哗,短须者张皇而遁,后不复来。
会春淫雨弥月,满城舍漏垣颓。庙门有塑泥马二,作两泥鬼羁之。其一鬼短髭,忽身旁马渗倒,腹中钱堆满地上。众争取,约十馀缗,举首见泥鬼,酷类前之博者,乃悟为此物作祟。
噫!博何常之有?得之于人,终亦失之于人。至于泥鬼,且不甘心于一掷。然则博者皆鬼也,博亦奚独鬼也哉!(清代《小豆棚》)
石氏妻
平阴人石绍孔,以做佣人为生。娶了一个妻子,很年轻,也很漂亮。结婚后,经常不吃饭,也不喝水。刚进门的时候,大家以为是新媳妇害羞,接着又以为新媳妇生病了。日子久了,发现她经常不吃饭,但神色照常,身体也不见瘦弱。过了一年,生了一个孩子,一年到头的操劳,到现在五十多岁了,和正常人一样。只是到了夜里,就浑身冰冷,只有胸口有一点热气,早晨得拍打她才能醒,不然就昏睡一整天。每当询问她原因,她总是说:“我在别处有家,丰衣足食,在这只是做梦,谁看到过梦里的人必须得饮食?”这件事是可亭居停田公说的,石绍孔,是他家老佣人。
【原文】平阴石绍孔,佣奴也。娶妻,年十七,颇美。成婚后,辄不食,甚至水不下咽。其初家人以为新妇羞,继则以为新妇病。积有日,总绝粒,且经岁如是,而颜色肌肤更丰脆。又一年,生一子,终岁操井臼、勤纺绩弗辍。迄今年五十馀,了不异人,惟夜寝则浑身悉冷,惟胸前一点微热,晨必扑其鼻端乃醒,否则竟日长眠。每询之,则云:“彼处另有家,丰衣食。今此梦中耳。几见梦中人必饮食哉?”可亭居停田公言之。石佣,田公之老仆也。(清代《小豆棚》)
鬼怕讨债
常州的一个穷汉死了,他的房子卖给了一个姓张的富户。这个穷汉的鬼魂老是作怪,张富户就把房子锁了起来。几十年后,张富户家道中落,也穷了,卖掉了自己的大屋,搬到了这个闹鬼的房子。住进来后,穷鬼忽然大肆作祟,索要祭奠,张姓一家老小都病倒了。当时快到年底了,张姓的债主登门讨债,日夜叫骂,吵闹不休,妖魅忽然绝迹了。病倒的人也都好了起来。
过了年,还上了一部分债务,把欠条烧掉,鬼又在白天闹起来,说:“我去年看到讨债的很多,以为是我生前的旧债,所以躲开了。今天看你烧的欠条,都是你家欠下的,和我没有关系,我为什么躲开?”于是抛砖弄火,日夜不休。张姓人家实在没办法,就搬离了这个房子。
【原文】常州一贫汉死,其房卖入富姓。贫鬼作祟,富者锁之,几十年矣。后富者亦穷,大屋卖去,挪居之。忽贫鬼大闹,索镪讨祭,一家大小尽病。时方冬尽,房主负逋最多,债客登堂,日夜号骂,妖魅忽绝,病者尽起。至来岁债务稍清,将帐目焚化,鬼又白日大诟,曰:“我去年见讨债甚多,疑是我生前旧欠,故而避之。今阅所烧帐目,皆尔家积负,不干吾事,吾何避为!”于是抛砖掷火,恶声日甚。而房主亦徙去不复住。(清代《续子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