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生
先生又说:乾隆某年,与人结伴参加江南乡试。同宿舍有一位俞生,是江阴的生员。才考完第一场,就打点行李准备回去,大家觉得奇怪,向他询问原因,他支吾其词,表情悲伤。
大家一再追问,他无计搪塞,这才说明真相:“说来见不得人。先父在外做官半辈子,卸职回家,就害了恐惧症,多年都治不好。临终前,把我们兄弟四人叫到床前,哭着嘱咐我们说:‘我生平没有做过亏心事,只是在担任某地县令时,曾受贿二千金,错杀了两名囚犯,这是大罪过,鬼神惩罚是要斩尽后嗣的。因为祖先曾有救人的功德,所以只能保留一个儿子传宗,而且五代都要受穷。我现在没有泰山般的品德,却有海一般深的罪孽,地狱的苦难是无计逃脱了。子孙中若有不知命的,还想去求功名,只会加重我的罪过,绝不是尽孝之道。你们弟兄几个要多做善事,好自为之。’说完就去世了。后来几个兄弟相继死去,只剩下我一人,曾两次参加乡试,都被墨水损污了考卷而作罢。
昨天在考场中,文思喷涌,到三更时就已经完稿。突然有人掀帘进来,站在灯前,我吃惊一看,竟是先父。脸色愁苦,生气地斥责我说:‘为何忘记了我的遗嘱,老是存非分之想?使得我疲于奔命,吃尽苦头。如再不改过,大祸就要临头了!’边说边用手中的家伙一敲,打灭了蜡烛,掀翻了砚台,转眼就不见了。我惊跑出去大哭,等到监考官来察问,看见我的考卷上全是油墨污痕,都叹息着散去。我今年二十五岁,三次入试落第,倒没有可遗恨的。所痛心的,是先父受到天罚,在阴间被拘系。我准备出家为僧,仿效目连大士救度亡灵。我的忏悔之情,还望诸位鉴察。”众人听说,无不吐舌吃惊,为善积德之心油然而生。先生回家后作《归山》一诗赠给俞生。
兰岩氏说:“获罪于天,无所祷也,圣人言之谆切矣。嗟乎!升堂鼓响,阶下者如对阎罗;覆盆冤成,受刑者恍遭地狱。奈何以嗷嗷赤子,方延颈于父母之堂;而簇簇黄金,已私受于夤缘之吏。遂使沉冤莫雪于生前,宿孽旋生于死后。三战三黜,子孙五世贫寒;一代一丁,兄弟崇朝殂谢。可不慎欤?可不戒欤?”
【原文】
先生又言:乾隆某年,结伴入南闱。同舍俞生,江阴诸生也。甫毕头场,即治任。众怪而问之,言语支吾,而颜色凄楚。愈力诘之,不得已始明告曰:“言之丑矣。先君子宦游半世,及解组归,遂病怔忡,数年不愈。捐馆时,呼予兄弟四人至榻前,泣嘱曰:‘吾平生无昧心事,唯任某县令时,曾受贿二千金,冤杀二囚,为大罪恶,阴报当斩嗣,以祖上有拯溺功,仅留一子单传,五世不得温饱。吾今人非高于泰山,鬼责深于沧海,地狱之设,幸脱无由。子孙或不知命,妄想功名,适益吾罪,非孝道也。汝兄弟其各勉为善事,自图结果,’言讫而瞑。后兄弟相继死,唯我仅存,乡试二次,悉被墨渖污卷。昨在棘中,文思颇涌,三更即脱稿。倏一人披帷而入,立灯前,惊神之,乃先君也,颜色愁苦,怒责予曰:‘奈何忘我遗嘱,屡为非分,致我奔走道途,辛苦备尝?若再不悛,祸不旋踵矣!’随以手械一击,烛灭砚翻,旋失所在。予惊走而恸,比栉胥来致询,见予油墨满卷,各嗟叹而散。予今年二十有五,登蓝榜,不足为恨,所痛先人负谴,拘击九幽。行当削发入山,披缁出世,学目连大士,救拔亡灵,忏悔之情,幸诸君垂鉴焉。”众闻之,靡不咋舌神惊,善念为之一炽,先生退而作《归山诗》以送之。
兰岩曰: 获罪于天,无所祷也,圣人言之谆切矣。嗟乎!升堂鼓响,阶下者如对阎罗;覆盆冤成,受刑者恍遭地狱。奈何以嗷嗷赤子,方延颈于父母之堂;而簇簇黄金,已私受于夤缘之吏。遂使沉冤莫雪于生前,宿孽旋生于死后。三战三黜,子孙五世贫寒;一代一丁,兄弟崇朝殂谢。可不慎欤?可不戒欤?《夜谭随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