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训妻
张训是五代时吴国太祖杨行密部下的大将,嘴巴很大,外号叫作“张大口”。杨行密在宣州时,分铠甲给众将,张训所得的很破旧,极是恼怒。他妻子道:“那又何必放在心上?只不过司徒不知道罢了,又不是故意的。如果他知道的话,一定不会分旧甲给你。”第二天,杨行密问张训道:“你分到的铠甲如何?”张训说了,杨行密便换了一批精良的铠甲给他。后来杨行密驻军广陵,分赐诸将马匹。张训所得大部分是劣马,他又很不满意。他妻子仍是这样安慰他。第二天杨行密问起,张训照实说了。
杨行密问道:“你家里供神么?”张训道:“没有。”杨行密道:“先前我在宣州时,分铠甲给诸将。当晚做了个梦,梦到一个妇人,穿真珠衣,对我说:‘杨公赠给张训的铠甲很是破旧,请你掉换一下。’第二天我问你,果然不错,就给你换了。昨天赐诸将马,又梦到那个穿真珠衣的妇人,对我说:‘张训所得的马不好。’那是甚么道理?”张训也大感奇怪,不明原因。
张训的妻子有一口衣箱,箱里放的是甚么东西,从来不给他看到。有一天他妻子有事外出,张训偷着打开箱子,见箱中有一袭珍珠衣,不由得暗自纳罕。他妻子回来后,问道:“你开过我的衣箱,是不是?”
他妻子向来总是等他回家后一起吃饭,但有一天张训回来时,妻子已先吃过了,对他说:“今天的食物有些特别,因此没有等你,我先吃了。”张训到厨房中去,见镬里蒸着一个人头,不禁大为惊怒,知道妻子是个异人,决意要杀她。他妻子道:“你想负我么?只是你将做数郡刺史,我不能杀你。”指着一名婢女道:“你若要杀我,必须先杀此婢,否则你就难以活命。”张训就将妻子和婢女一起杀了。后来他果然做到刺史。(出吴淑《江淮异人录》)
【原文】张训者,吴太祖之将校也,吴时人谓之大口张。吴太祖在宣州,尝给诸将铠甲。训得故弊,不如意形于颜色。其妻谓之曰:“此不足介意,但司徒不知,苟知之,必不尔。”明日吴公谓张曰:“尔所得甲如何?”张以告公,乃易之。后吴公移广陵,尝赐诸将马。训所得复驽弱,形不满意。妻复言如前。明白,吴公又问之,训以为言。曼公曰:“尔家事神耶?”训曰:“无之。”公曰:“吾顷在宣州,尝赐诸将甲,是夜梦一妇人,衣真珠衣,告予曰:公尝赐张训甲甚弊,当为易之。今赐诸将马,复梦前珠衣妇人告予曰:张马非良马也。其故何哉?”训亦莫之测也。
训妻有衣箱,常自启闭,未尝见之。一日,妻出,训窃启之,果见珠衣一袭。及妻归,谓训曰:“君开吾衣箱耶?”初,其妻每食,必待其夫。一日训归,妻已先食,谓训曰:“今日以食味异常,不待君先食矣。”训入厨,见甑中蒸一人头。训心恶,阴欲杀之。妻谓曰:“君欲负我耶!然君方为数郡刺史,我不能杀君。”因指一婢曰:“杀我必先杀此,不尔,君必不免。”训遂杀妻及其婢,后果为刺史。
解洵妇
解潜、解洵兄弟俩的关系很好。建炎靖康之际,天下大乱,解潜因为立了军功在湖南做了大帅。而解洵则陷落在北方,他的妻子在回娘家的途中被溃散的士兵掠去了。
几年以后,解洵才一路打听到南方找到了哥哥解潜。见了面,兄弟俩抱头痛哭。解潜特意摆了丰盛的酒宴款待弟弟,并对他说:“弟弟你不幸流落北方,而哥哥我则有幸得到国家的重用掌管兵权,每次和金人或盗贼们打仗后,我都把你的名字写在里面向朝廷奏功,现在你已经是正史了,朝廷的诰命都在这里。”于是都拿出来给他。解洵两次拜谢,说这实在有过自己的期望。
于是说:“我从开封过河朔,一个人孤孤单单,有人可怜我,为我去了一个妻子。她的嫁妆很丰厚,当时来不及过问她的来处。我那时正愁着没法生存,有了这笔钱正好来安慰我。偶然在重阳节喝酒,想起了先前的妻子,不觉落泪。新妇很伤心地对我说:‘你不是今天就要回去吧,这件事不难办成。’。过了十多天她又来告诉我:‘路上用的东西和盘缠都准备好了,一切都听您的安排,我也跟你一块回南方。如果你的前夫人还活着,我自当改嫁他人并把财产分给你一半,如果不姓前夫人已经去死了,那么我们就白头偕老过一辈子。’于是我们才踏上归程,山行水宿,防备不测保护我,都是她的功劳啊。现在她在船上,不敢贸然来参拜哥哥。”解潜很是惊叹,立刻派车去接她。果然生的眉宇秀丽,言谈举止不俗,更加敬重她了。
这时荆楚一带的强盗很多,解潜屯兵在支山县城。因为天气炎热,于是在别处又建了一所房子,让解洵夫妇住在那里,并且送给解洵四个美妾。解洵知道新妇必不能容纳她们,打算推辞掉。不想新妇说:“正需要呢,如果得到她们,的确是件大好事,可以当成自己的女儿来养啊,为什么推辞呢?”
可是解洵是个武夫,正值壮年时候,稍微偏爱那几个美妾,新妇就怏怏不乐。有一天,新妇在酒席间责骂解洵:“你难道忘了以前你在北方乞讨的生活了么?要不是我,你早被饿死了。现在一朝得志了,就要忘记我的恩情,难道你的心中没有愧疚么?”解洵喝酒正在兴头上,听到这些话忽然发起怒来,举起拳头一连狠狠地在新妇的胸膛上打了几拳,新妇一动也不动。解洵打过之后又来唾骂她,直到骂她为老不死的女鬼时,新妇突然翻身起来,房间里的灯突然暗下去灭掉了,只听到冷风吹人的声音,四个美妾因为害怕而倒在地上。不久灯又亮起来了,解洵已经死在地上,头也没有了。新妇和那些嫁妆财物也都不见了。随从的小兵赶紧报告给解潜,解潜立刻派精兵三千人去捉新妇,但是没有找到人。
【原文】解潜与其弟洵,素相友爱。建炎、靖康之际,潜积军功,帅湖南。洵独陷北境。其妻归母家,又为溃兵所惊。数年后,为间关得归。见潜,相持悲恸,潜置酒劳苦,而语之曰:“吾弟虽不幸流落。而兄幸蒙国恩,握兵权。每与虏及群盗战,奏功于朝,必为弟审名籍中,已至正使,诰命皆在此。”即畀之。洵再拜谢过望,因言:“顷自汴都过河朔,孤单羁困,或见怜,为娶妇,奁装丰厚,不暇深详其出处。正无以为活,殊用自慰。偶以重阳日把盏,起故妻之思,不觉堕泪。妇恻然曰:“君岂非欲本朝乎?兹事易办也。经旬日来告曰:“川陆之计已具,惟命是从。我亦俱行。倘君夫人固存,自当改嫁而分囊橐之半;万一捐馆,当为偕老。”遂登途,水宿山行,防闲营护,皆此妇力也。今在舟中,未敢辄参谒。”潜嗟异,途命车招迎。见其眉宇秀茹,言词明慧,益加敬重。
时荆楚为盗区,潜屯枝山县。以天气向暑,别创一庐,令洵居止,且赠以四妾。询意妇不相容,欲辞之。妇曰:“正需也。得之,诚大幸,当儿女抚之,何辞然!”洵武夫壮年,稍移爱,妇怏怏见辞色。一日,因酒间责洵曰:“汝不记昔年乞食赵魏时事乎?非我力,已为饿莩矣。一旦得志,便尔忘恩,独不内愧于心耶?”询方被酒,忽发怒,连奋拳殴其胸。妇嘻不动。又唾骂之,至诋为老死魅。妇翻然起,灯烛陡暗,冷风袭人有声。四妾怖而仆。少焉,灯复明,洵已横尸地上,丧其首。妇人并囊橐皆不见。从卒走报潜,使壮勇三千人出追捕,亡所获。
《夷坚志》
侠妇人
董国庆,字元卿,饶州德兴(在今江西省)人,宋徽宗宣和六年进士及第,被任为莱州胶水县(在今山东省)主簿。其时金兵南下,北方交兵,董国庆独自一人在山东做官,家眷留在江西。中原陷落后,无法回乡,弃官在乡村避难,与寓所的房东交情很好。房东怜其孤独,替他买了一妾。
这妾侍不知是哪里人,聪明美貌,见董国庆贫困,便筹划赚钱养家,尽家中所有资财买了七八头驴子、数十斛小麦,以驴牵磨磨粉,然后骑驴入城出售面粉,晚上带钱回家。每隔数日到城中一次。这样过了三年,赚了不少钱,买了田地住宅。
董与母亲妻子相隔甚久,音讯不通,常致思念,日常郁郁寡欢。妾侍好几次问起原因。董这时和她情爱甚笃,也就不再隐瞒,说道:“我本是南朝官吏,一家都留在故乡,只有我孤身漂泊,茫无归期。每一念及,不禁伤心欲绝。”妾道:“为何不早说?我有一个哥哥,一向喜欢帮人家忙,不久便来。到那时可请他为夫君设法。”
过了十来天,果然有个长身虬髯的人到来,骑了一匹高头大马,带着十余辆车子。妾道:“哥哥到了!”出门迎拜,使董与之相见,互叙亲戚之谊,设筵相请。饮到深夜,妾才吐露董日前所说之事,请哥哥代筹善策。
当时金人有令,宋官逃匿在金国境内的必须自行出首,坦白从宽,否则被人检举出来便要处死。董已泄漏了自己身分,疑心二人要去向官府告发,既悔且惧,抵赖道:“没有这会事,全是瞎说!”
虬髯人大怒,便欲发作,随即笑道:“我妹子和你做了好几年夫妻,我当你是自己骨肉一般,这才决心干冒禁令,送你南归。你却如此见疑,要是有甚么变化,岂不是受你牵累?快拿你做官的委任状出来,当作抵押,否则的话,天一亮我就缚了你送官。”董更加害怕,料想此番必死无疑,无法反抗,只好将委任状取出交付。虬髯人取之而去。董终夜涕泣,不知所措。
第二天一早,虬髯人牵了一匹马来,道:“走罢!”董国庆又惊又喜,入房等妾同行。妾道:“我眼前有事,还不能走,明年当来寻你。我亲手缝了一件衲袍(用布片补缀缝拼而成的袍子)相赠。你好好穿着,跟了我哥哥去。到南方后,我哥哥或许会送你数十万钱,你千万不可接受,倘若非要你收不可,便可举起衲袍相示。我曾于他有恩,他这次送你南归,尚不足以报答,还须护送我南来和你相会。万一你受了财物,那么他认为已是够报答,两无亏欠,不会再理我了。你小心带着这件袍子,不可失去。”
董愕然,觉得她的话很是古怪,生怕邻人知觉报官,便挥泪与妾分别。上马疾驰,来到海边,见有一艘大船,正解缆欲驶。虬髯客命他即刻上船,一揖而别。大船便即南航。董囊中空空,心下甚窘,但舟中人恭谨相待,敬具饮食,对他的行纵去向却一句也不问。
舟行数日,到了宋境,船刚靠岸,虬髯人早已在水滨相候,邀入酒店洗尘接风,取出二十两黄金,道:“这是在下赠给太夫人的一点小意思。”董记起妾侍临别时的言语,坚拒不受。虬髯人道:“你两手空空的回家,难道想和妻儿一起饿死么?”强行留下黄金而去。董追了出去,向他举起衲袍。虬髯人骇诧而笑,说道:“我果然不及她聪明。唉,事情还没了结,明年护送美人儿来给你罢。”说着扬长而去。
董国庆回到家中,见母亲、妻子、和两个儿子都安好无恙,一家团圆,欢喜无限,互道别来情由。他妻子拿起衲袍来细看,发觉布块的补缀之处隐隐透出黄光,拆开来一看,原来每一块缝补的布块中都藏着一片金叶子。
董国庆料理了家事后,到京城向朝廷报到,被升为宜兴尉。第二年,虬髯人果然送了他爱妾南来相聚。
丞相秦桧以前也曾陷身北方,与董国庆可说是难友,所以特别照顾,将董国庆失陷在金国的那段时期都算作是当差的年资,不久便调他赴京升官,办理军队粮饷的事务,数月后便死了。他母亲汪氏向朝廷呈报,得自宣教郎追封为朝奉郎,并任命他儿子董仲堪为官,那是绍兴十年三月间之事。(出洪迈《夷坚志》)
【原文】董国度,字符卿,饶州人。宣和六年进土第,调莱州胶水簿。会北兵动,留家于乡,独处官所。中原陷,不得归,弃官走村落,颇与逆旅主人相得。怜其穷,为买一妾,不知何许人也,性意解,有姿色。见董贫,则以治生为己任,罄家所有,买磨驴七八头,麦数十斛。每得面,自骑入市鬻之,至晚负钱以归。如是三年,获利益多有田宅矣。
董与母妻隔别滋久,消息杳不通,居常戚戚,意绪无卿。妾叩其故。董嬖爱已深,不复隐,为言:“我故南官也,一家皆在乡里,身独漂泊,茫无归期。每一想念,心乱欲死。”妾曰:“如是,何不早告我?我兄善为人谋事,旦夕且至,请为君筹之。”
旬日,果有估客,长身虬髯,骑大马,驱车十余乘过门,妾曰:“吾兄至矣。”出迎拜,使董相见,叙姻戚之礼。留饮至夜,妾始言前事以属客。是时,虏令:见宋官亡命,许自陈匿;不言而被首者,死。董业已泄漏,又疑两人欲图已,大悔惧,乃绐曰:“无之。”客忿然怒且笑曰:“以女弟托质数年,相与如骨肉,故昌禁欲致君南归,而见疑如此!倘中道有变,且累我!当取君告身与我以为信,不然,天明执告官矣!”董益惧,自分必死,探囊中文书悉与之。终夕涕泣,一听于客。
客去,明日控一马来,曰:“行矣!”董请妾与俱。妾曰:“适有故,须少留。明年当相寻。吾手制一纳袍赠君,君谨取之,维吾兄马首所向。若返国,兄或举数十万钱相赠,当勿取。如不可却,则举袍示之。彼尝受我恩,今送君归,未足以报德,当复护我去。万一受其献,则彼责已塞,无复顾我矣!善守此袍,亡失也!”董愕然,怪其语不伦,且虑邻里知觉,辄挥涕上马,疾驰到海上。有大舟,临解维,客麾使登,揖而别。舟遽南行,略无资粮道路之费,茫不知所为。舟中奉侍甚谨,具食不相问讯。才达南岸,客已先在水滨,邀诣旗亭,相劳苦,出黄金二十两,曰:“以是为太夫人寿。”董忆妾语,力辞之。客不可,曰:“赤手还国,欲与妻子饿死耶?”强留金而出。董追挽之,示以袍。客曰:“吾智果出被下。吾事殊未了,明年挈君丽人来!”径去,不返顾。
董至家,母妻二子俱无恙。取袍示家人,缝绽处黄色隐然,拆视之,满中皆箔金也。逾年,客果以妾至,偕老焉。
宋《夷坚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