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霜
四海本是一个海,在南方看到的就叫南海,北方看到的就叫北海。这在历史典籍中可以证明。严道甫在陕西做客的时候曾拜见诚毅伯伍公。
伍公对他说:“雍正年间,奉命出使鄂勒地区。听说有海在其北面,就要求去看看。鄂勒人很为难,一再请求,就派了二十多个洋人陪同。携带罗盘和火器,又准备了一辆四面用厚毯子围着的马车,随从和洋人都骑着骆驼。
向北走了六七天,看到有高大的冰山像城堡一样,高大耀眼,难以仰视。下面有洞穴,洋人用火把照着罗盘,曲曲折折的走了三天才从冰洞的另一端出来。”出来后看到天色像玳瑁一样黑,不时有黑烟吹来,吹到脸上像砂砾打脸一样疼。洋人说这是黑霜。每走几里地,就得到山洞里躲避黑霜。此地草木不生,只有用自带的硫磺来取火。休息过后继续前行。
就这样又走了五六天,看到两个铜人对着站立。高数十丈,一个站在龟背上,另一个骑着一条蛇。铜人前面有一个大铜柱,上面刻着蝌蚪形的文字,大家都不认识。洋人说这是唐尧皇帝所立,相传柱上刻的是『寒门』二字。又趁机劝伍公回去,说:前面离海还有三百里,那里寒气彻骨,人中了寒气就必死无疑。海水漆黑如墨,不时的裂开,就有夜叉和怪兽从里面出来抓人。到了那里,水不再流动,火不再燃烧。伍公点了一下自己的貂皮大衣,果然没点着,就叹息着往回走了。
回到鄂勒城里,检查随从人员,五十个人冻死了二十一个。伍公的脸黑漆漆的,半年才恢复原样,随从里,有的脸变黑了,再也没变过来。
【原文】
黑霜
四海本一海也,南方见之为南海,北方见之为北海,证之经传皆然。严道甫向客秦中,晤诚毅伯伍公,云:
雍正间,奉使鄂勒,素闻有海在北界,欲往视,国人难之。固请,乃派西洋人二十名,持罗盘火器,以重毡裹车,从者皆乘橐驼随往。
北行六七日,见有冰山如城郭,其高入天,光气不可逼视。下有洞穴,从人以火照罗盘,蜿蟺而入。行三日乃出,出则天色黯淡如玳瑁,间有黑烟吹来,着人如砂砾。洋人云:“此黑霜也。”每行数里,得岩穴则避入,以硝磺发火,盖其地不生草木,无煤炭也。逾时复行。
如是又五六日,有二铜人对峙,高数十丈,一乘龟,一握蛇,前有铜柱,虫篆不可辨。洋人云:“此唐尧皇帝所立,相传柱上乃『寒门』二字。”因请回车,云:“前去到海,约三百里不见星日,寒气切肌,中之即死。海水黑色如漆,时复开裂,则有夜叉怪兽起来攫人。至是水亦不流,火亦不热。”公因以火着貂裘上试之,果不燃,因太息而回。
入城,检点从者,五十人冻死者二十有一。公面黑如漆,半载始复故,随从人有终身不再白者。
于云石
金坛于云石在翰林院任职时,要把父亲接到京城来赡养。
于老先生独自前往京城。一天,他走到半路,天色已晚,四周荒无人烟,找了半天,才找到一家客店,就进去投宿。可是,店主人却说客房已经住满,无法安排,请他另觅住处。于老先生因为附近没有其他旅店,再三请求店主留个方便。店主犹豫了很久,才说:“小店后面倒是有一间空屋的、那是小儿幼年读书的地方。后来小儿不幸天亡,我不忍再到那间屋子去,所以长年空锁着。客官如果不嫌,就委屈暂住一夜,不知意下如何?”于老先生无处栖身,只得跟随店主去了。
于老先生进了那间屋子,只见四壁都是灰尘,布满了丝丝缕缕的蜘蛛网。又见案几上放着数卷残书,其中还有一本八股时文的文稿。他随手翻阅了一下,发觉文稿的文辞,竟然与自己儿子的一模一样。再往后翻阅,又发现后面的乡试、会试文稿,也与儿子乡试、会试时的文章完全相同。于老先生大为惊讶。
这时,忽然有一道光亮从窗外照进屋里,借着光亮,于老先生见对面的石壁上恍惚有“于雲石”三个大字,就举烛前往察看,却是“千霄石”三个字。于老先生刚转身回屋,又突然听到背后轰隆一声巨响,回头一看,那石壁已经倒塌,“千霄石”三字也不见了。
这一夜,于老先生惊疑不定,一夜都没有入睡。第二天一早,他就离店赶路。到京城后,见了儿子,就把他在客店里的奇遇详细地对儿子说了遍,于云石听了,不由得面容失色,一下子昏倒在地。于老先生急忙呼唤家人救治,但于云石已气绝身亡了。
【原文】
于云石
金坛于云石,官翰林时,迎其父就养入都。一日,行至中途,天色已晚,四无人烟,寻一旅店,遂往投宿。店主以人满辞,于以前路无店,固求留宿。店主踌躇久之,曰:“店后只有空屋数椽,小儿幼年曾读书其处,不幸夭亡,我不忍往观,故封闭之。客如不嫌,请暂住一夜如何?”于从之,即开门入,见四壁尘蒙,蟏蛸满户,案有残书数卷。偶得时文稿一本,翻阅之,与其子云石所作文无异;入后数篇,与乡、会试中式之卷亦相同,意甚讶然。忽寓外有光射入,见对面石壁上恍惚有“于云石”字迹,即秉烛出现,乃“千霄石”三字也。转身进内,蹦然有声,石壁遂倒,字亦随灭。一夜惊疑不寐。
晓行抵都,与子备述其事。云石闻言,不觉失色,须臾仆地。急唤家人救治,不苏而绝。
《子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