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无颇
原著(唐)裴铏
唐长庆年间(821~824),进士张无颇在南康(今江西省赣县)住。在准备赶考之前,曾到广东番禺县去找一位认识的府帅请求资助。然而等他到了番禺后,才知道府帅已经调任他处。他投靠无门,忧愁得病倒在一个旅店里,他的仆人也都离他而去。
这时忽然有一个会算命的袁大娘来到旅店,细看了看无颇后,说,“你应该不是会一直穷困忧伤的人。”无颇脱下衣服卖了,请袁大娘喝酒。
袁大娘说,“你现在穷困在这里,如果能采纳我的计策,不出十天半月,自然会富贵起来,而且还能延长你的寿数。”无颇说,“我如今又穷又饿,哪敢不听从您的指教。”大娘说,“我有一盒玉龙膏,不但能够起死回生,你还可以因此药得到一个名门女子。你只需马上树起一个布招,上书“能治业疾”。如果是普通人来求医,就说治不了他的病。但如果不寻常的人来求医,你就去给他治,给他用这个药,自然会得到富贵。”无颇拜谢,接受了下来。袁大娘给无颇一个暖金盒,装着玉龙膏。又说:“天冷时你拿出这个暖金盒来,屋里就立刻会非常热,连炉子都不用生了。”
无颇依照袁大娘的话树起一个布招。过了几天,果然有一个穿黄衣的人,象是宫中的太监,急急地敲无颇的门,对无颇说,“我们广利王知道你有玉龙膏,所以派我来召见你。”无颇想起袁大娘的话,就随太监去了。
来到江边,见停着一只画船,上船后,船行的又轻又快。走了有一顿饭功夫,来到一个城前,守卫森严。太监领无颇走过了十几重大门,来到大殿,殿前有很多服饰华丽的美女侍立在旁。太监上殿报告说,“已经把张无颇召来了。”这时听到殿上叫卷帘,只见殿上坐着一个男人,穿着皇帝的衣服,头戴远游冠,由两个紫衣侍女搀扶着走下殿阶。对无颇招手说,“不必跪拜了。”又说,“我知道秀才不是南越人,不是我的臣民,不用行礼了。”无颇一定要跪拜,广利王马上弯腰答谢,说,“寡人德行浅薄,把你这位贤人从远方请来,是因为我的爱女得了病,一心挂念。听说你有神膏,如果能给爱女治好病,真是太感激你了。”说罢,叫两个宫女把无颇领到公主住的院子去。
(南海广利王是指传说中四海龙王之一的南海龙王,地位仅次于东海龙王。唐玄宗天宝十年封四海龙王称号:东海为广德王,南海为广利王,西海为广润王,北海为广泽王。)
无颇跟着又过了好几道大门,来到一个小殿。廊宇下都挂着翠玉明珠,梁柱光辉明耀,整个宫殿都似镶金挂银,庭院屋里到处都弥漫着特殊的香气。
不一会儿,有两个宫女打开珠帘,召无颇进去。
无颇见珍珠绣帐里有一个少女,看样子刚刚十五六岁,穿着翠绿色镶金边的衣裙。无颇就给这位公主切脉。过了半天说,“公主您的病,是心火所苦。”然后拿出玉龙膏,请公主就着酒吃下去,公主立刻就好了。这时公主就从头上拔下一个翠玉作的双鸾篦送给无颇,望了无颇很久。无颇不敢接受,公主说,“这并不足以付给你看病的报酬,只是表达我的心意罢了。我父王还会正式酬谢你的。”无颇只好拜谢收下了。太监就领无颇去见广利王。广利王拿出了“骇鸡犀”、“翡翠碗”等明珠美玉赠送无颇。无颇拜谢接受了,太监又领无颇出宫送他上了那只画船。无颇回到番禺,旅馆主人毫无察觉。无颇光卖那只“骇鸡犀”就得了银钱巨万。
(骇鸡犀是传说中的海兽。其角可去尘,又名却尘犀,可能指此种犀牛角。葛洪《抱朴子》记载,用它盛米,鸡不敢啄食,所以南方人称通天犀为骇鸡犀。)
马克:犀牛角在古代是入药用的。93年起,中国政府颁布禁令,禁止使用犀牛角。
无颇回想起那位公主美丽娇艳楚楚动人,也非常思念她。一个多月后,忽然有个青衣使女,敲门送来一个红信笺。上面题着两首诗,没写姓名,无颇接过诗笺后,那青衣使女就忽然消失了。无颇说,“这一定是仙女写的诗。”两首诗是:
“羞解明珰寻汉渚,但凭春梦访天涯。红楼日暮莺飞去,愁杀深宫落砌花。”
“燕语春泥堕锦筵,情愁无意整花钿。寒闺欹枕梦不成,香炷金炉自袅烟。”
不一会儿,以前的那个太监又来了,对无颇说,“大王又召你去,我们公主又病了,病情和上次一样。”无颇高兴地又随太监去了。见到公主后,又给她切了脉。这时侍女们说,“王后到。”无颇赶快到门外台阶下相迎。这时听到女子环珮的声音传来,见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子,在一群宫女的簇拥下走来,看服饰就是王后了,无颇赶快跪拜。王后说,“这次又劳烦先生,实在惭愧。可是我女儿病了,不知道到底是什么病。”无颇说,“这是以前的病根没除掉,公主有心事,所以又犯了。我再给她服一次药,定能去除病根。”王后问,“药在那里呢?”无颇就把那个暖金盒呈给皇后。皇后一见药盒,半天没说话,脸色不太高兴,安慰了公主几句就走了。
王后回去对广利王说,“咱们的女儿不是病了,而是和无颇有私情了。不然的话,为什么咱们宫里的暖金盒会在无颇手里呢?”广利王闷闷不乐,感叹地说,“既然我们的女儿象汉代贾充的女儿看上了韩公子,我们也只好尽快地成全他们,别使女儿再吃苦了。”无颇出来后,大王请他到另一个房间住下,给了很丰富的礼品,并设宴慰赏。然后又召见无颇说,“寡人很敬慕你的为人,想把我的爱女许配给你,你意下如可?”无颇喜出望外,连忙多次拜谢大王。
(文中提到的贾充是西晋的尚书令。他的小女儿爱上了属官韩寿,私下偷了御赐的西域奇香送给韩,有人闻到韩寿身上奇香馥郁,告诉贾充。贾充召婢女拷问,婢女供出实情,贾充就将女儿嫁给了韩寿。这也是成语“偷香窃玉”的出典。)
大王就命宫中管事的,选定了良辰吉日,为无颇和公主举行了隆重的婚礼,大王和王后对无颇的尊重,也超过了对其他的那些女婿。无颇在宫中住了一个多月。每日欢宴游乐。大王说,“张郎不同于别的女婿,必须回到人间。昨夜我到冥府去查了下,说这婚姻也是命里注定的。这样,我的女儿不至于受苦。但你若回番禺去,离我们太近,来往会让人们奇怪。如果让你到江西南康去,又离我们太远,况且也不是我管辖的范围了。你不如回韶阳去吧,这样比较方便。”无颇说,“我也正是这个意思。”
于是广利王开始给无颇准备了船只和很多衣服珍宝。对无颇说,“侍卫和仆从你们要自己安排,不要用阴间的人了,否则会减少寿算。”一切准备好以后,无颇就离别了大王。临别时大王说,“以后我每隔三年去看你们一次,你千万不要对别人说。”无颇带着公主在韶阳住下,人们都不知道他们的来历。
刚住了一个多月,一天袁大娘忽然敲门,无颇见了袁大娘大吃一惊。袁大娘说,“张郎你和小娘子该谢谢我这个媒人了吧!”无颇和妻子都拿出很多贵重珍品答谢袁大娘,大娘就走了。无颇问妻子袁大娘的来历,妻子说,“袁大娘就是袁天纲的女儿,穆先生的夫人。暖金盒就是我们宫中的宝物。”
后来每隔三年,广利王一定在夜晚到张无颇家来看望女儿女婿,配金戴玉,侍从众多,惊动了乡人。无颇担心引起了别人的怀疑,于是全家搬走了,不知去了哪里。
【原文】
长庆中,进士张无颇,居南康。将赴举,游丐番禺。值府帅改移,投诣无所,愁疾,卧于逆旅,仆从皆逃。忽遇善易者袁大娘来主人舍,瞪视无颇曰:“子岂久穷悴耶?”
遂脱衣买酒而饮之,曰:“君窘厄如是,能取某一计,不旬朔,自当富赡,兼获延龄。”
无颇曰:“某困饿如是,敢不受教。”
大娘曰:“某有玉龙膏一合子,不惟还魂起死,因此亦遇名妹。但立一表白,曰‘能治业疾’,若常人求医,但言不可治,若遇异人请之,必须持此药而一往,自能富贵耳。”
无颇拜谢受药,以暖金合盛之,曰:“寒时但出此合,则一室暄热,不假炉炭矣。”
无颇依其言,立表。数日,果有黄衣若宦者,扣门甚急,曰:“广利王知君有膏,故使召见。”
无颇志大娘之言,遂从使者而往。江畔有画舸,登之,甚轻疾。食顷,忽睹城宇极峻,守卫甚严。宦者引无颇入十数重门,至殿庭,多列美女,服饰甚鲜,卓然侍立。宦者趋而言曰:“召张无颇至。”
遂闻殿上使轴帘,见一丈夫,衣王者之衣,戴远游之冠,二紫衣侍女扶立而临砌,招无颇曰:“请不拜。”
王曰:“知秀才非南越人,不相统摄,幸勿展礼。”
无颇强拜。王罄折而谢曰:“寡人薄德,远邀大贤,盖缘爱女有疾,一心钟念。知君有神膏,倘或痊平,实所愧戴。”
遂令阿监二人,引入贵主院。无颇又经数重户,至一小殿,廊宇皆缀明玑翠珰,楹楣焕耀,若布金钿,异香氲郁,满其庭户。俄有二女搴帘,召无颇入。
睹真珠绣帐中,有一女子,才及笄年,衣翠罗缕金之襦。无颇切其脉,良久,曰:“贵主所疾,是心之所苦。”
遂出龙膏,以酒吞之,立愈。贵主遂抽翠玉双鸾篦而遗无颇,目成者久之。无颇不敢受,贵主曰:“此不足酬君子,但表其情耳,然王当有献遗。”
无颇愧谢。阿监遂引之见王。王出“骇鸡犀”、“翡翠碗”、“丽玉明瑰”而赠无颇,无颇拜谢。宦者复引送于画舸,归番禹,主人莫能觉。才货其犀,已巨万矣。
无颇睹贵主华艳动人,颇思之。月余,忽有青衣扣门而送红笺,有诗二首,莫题姓字。无颇捧之,青衣倏忽不见。无颇曰:“此必仙女所制也。”
词曰:“羞解明珰寻汉渚,但凭春梦访天涯;红楼日暮莺飞去,愁杀深宫落砌花。”
又曰:“燕语春泥堕锦筵,情愁无意整花钿;寒闺欹枕不成梦,香炷金炉自袅烟。”
顷之,前时宦者又至,谓曰:“王令复召,贵主有疾如初。”
无颇忻然复往,见贵主,复切脉次,左右云:“王后至。”
无颇降阶,闻环珮之响,宫人侍卫罗列,见一女子,可三十许,服饰如后妃,无颇拜之。后曰:“再劳贤哲,实所怀惭,然女子所疾,又是何苦?”
无颇曰:“前所疾耳,心有击触,而复作焉,若再饵药,当去根干耳。”
后曰:“药何在?”
无颇进药合。后睹之,默然,色不乐,慰喻贵主而去。后遂白王曰:“爱女非疾,私其无颇矣。不然者,何以宫中暖金合,得在斯人处耶?”
王愀然。良久,曰:“复为贾充女耶?吾亦当继其事而成之,无使久苦也。”
无颇出,王命延之别馆,丰厚宴犒。后王召之曰:“寡人窃慕君子之为人,辄欲以爱女奉托,如何?”
无颇再拜辞谢,心喜不自胜。遂命有司择吉日,具礼待之。王与后敬仰愈于诸婿。遂止月余,欢宴俱极。王曰:“张郎不同诸婿,须归人间,昨夜检于幽府,云:‘当是冥数’。即寡人之女不至苦矣。番禺地近,恐为时人所怪,南康又远,况别封疆,不如归韶阳,甚便。”
无颇曰:“某意亦欲如此。”
遂具舟楫、服饰、异珍、金珠、宝玉无限。曰:“唯侍卫辈即须自置,无使阴人,此减算耳。”
遂与王别,曰:“三年即一到彼,无言于人。”
无颇挈家居于韶阳,人罕知者。住月余,忽袁大娘扣门见无颇,无颇大惊。大娘曰:“张郎今日赛口及小娘子谢媒人可矣。”
二人各具珍宝赏之,然后告去。无颇诘妻,妻曰:“此袁天纲女,程先生妻也。暖金合即某宫中宝也。”
后每三岁,广利王必夜至张室,佩金鸣玉,骑从阗咽,惊动闾里。后无颇稍畏人疑讶,于是去之,不知所适。
唐,《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