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稚
柳沟某个村庄,有兄弟俩进山打柴,老二跑到深山里去,老大找不见他,回家禀告家翁。老翁又惊又气,说:“你不学雁群长幼有序互相关照损害兄弟,明知道弟弟年幼弱小,你不着力保护,让他独个远走,如不是被野兽吃掉,定会坠下山去!你大概是怕在我死后,几亩山田不能独吞,所以幸灾乐祸,高高兴兴一个人回来吧!”老大有口难辩,只是边哭边指天为誓。尔后和老翁一起到山里四处寻找,但都未能找到,也只好作罢。过了两年多,正值秋收时分,老翁背着手在田边来来回回观看收成。有一个猎手经过这儿,左手提着山鸡野兔,右手牵着一只黑狐,毛皮漆黑发亮,两眼炯炯有神,黑狐朝着老翁停步不前。老翁动了恻隐之心,用两千文赎下黑狐想放生。猎手说:“不能放它走,这是绀狐,会兴妖作怪的。”老翁说:“如果真是狐妖,定会报答我的恩德,你也会有好处的。”最后还是放走了它。黑狐低头逃窜,一刹时走得无影无踪。老翁看着它笑道:“傻乎乎的就这点本事。狐精恐怕不会是这个样子。”猎手也笑着走了。
一天,老翁进京去办事,半路上遇到下雪。山路坎坷,很不好走。正艰难行进,忽然从小路上走出一个老妇人,对老翁说:“你太辛苦了!雪下得那么大,天又快黑了,距前边人家还有很长一段路,我看你年老行路困难,何不到我家去歇一晚呢?”老翁很感激,就同意了。老妇人转过身做向导,越过一个山谷,就到了她家。老妇人敲门,一个丫环开门出迎,长得美貌出众,服饰也极为华丽,以“太太”称呼老妇人。老妇人说:“客人到了,快准备酒饭,把三姐也叫来。”丫环应声而去。老妇人请老翁进房,主客对坐。老翁环视屋子内外,只见建筑高大宽敞,围墙高峻,陈设的各种珍奇物品,都叫不出名字,像是很有地位的大户人家,而不像一般的山村平民。老翁自惭形秽,局促不安。一会儿,听到屏风后传来笑语声,四五个很漂亮的丫环陪着一位女郎出来,年纪约十七、八岁,花容月貌,光彩照人,绣衣画裙就像画中的天仙一般。老翁窘迫得不知如何是好。女郎一见老翁,又惊又喜,对着老妇人耳边说了很久。老妇人拍手大笑道:“真是天大的奇事!既是你的恩人,还不快快致谢!”女郎走下台阶向老翁跪拜,如同拜神一般的虔诚。老翁想还礼,但被两个丫环拉住,连作揖一下都不成。女郎拜完后,老妇人又跪拜说:“天赐的缘份,得以与您偶然相遇。你的大恩大德,不是一拜可以答谢的,请允许我们另行报答。”老翁莫明其妙,连连说:“老朽哪有这份福气,你们怕不是搞错了吧?”老妇人说:“您年老健忘,有些事记不起了,待我慢慢告诉您。”过不一会儿,宴席摆了出来,老翁一人坐上席,老妇人与女郎并肩坐在下席。酒菜丰盛,数不清的山珍海味。老翁逐个品尝,说不出酒菜名称,只觉味道鲜美可口,尽情享受而已。酒过二巡,女郎亲自洗净酒樽,跪着敬酒。老翁站到座位后,连声称说“不敢”。老妇人说:“聊表谢忱,你不要推辞。”老翁连喝三杯,又被请入席坐下。老妇人问起他的住址姓名,老翁告诉她住某村姓某,老妇人对女郎说:“和你表妹夫是同乡又是同姓,大概是同一族里的叔伯吧?”又问:“尊夫人有多大年纪?有子女几个?”老翁答道:“没有女儿。老妻还在,年纪五十二岁。老大二十岁,在家务农。小儿子如果健在,今年应是十七岁,两年前进山采药,失踪未归,想是已不在人世了。”老妇人听了此话,不胜惊奇地说:“二公子是否长得清瘦模样,长眉毛,眉间还有一处针刺印痕?”老翁惊讶道:“对,正如你说的模样,不知你是怎么知道的?”老妇人笑对女郎说:“怪不得所说和阿癯吻合,看来恩人多半也是自家人了!”女郎说:“阿癯讲话时有些口吃,而且喜欢吃半生不熟的山桃。娘何不问问是否如此?如果是那就没错了。”老翁听了这话,潸然泪下说:“小儿果真有此毛病和嗜好,那一定是他了!”老妇人欣喜地说:“正愁无法报答您的恩德,现在可以使你们父子团聚,也是大快人心!”立即唤来丫环,悄悄说了好一阵话,丫环笑嘻嘻地走开了。过了一会,丫环进来禀报说:“来啦来啦!”随即见到一位衣着华美的青年,和一位盛装打扮的女子走进屋来。老妇人指着老翁对青年说:“还认识吗?”青年一见,十分悲伤,跪倒在老翁脚下。老翁疑惑地看看老妇人,老妇人说:“恩人莫要猜疑,你仔细看两年前走失的令郎,和他像不像?”老翁举起蜡烛细细端详,可不就是老二,也禁不住泪水直流。老妇人和女郎在一旁忙着劝慰,两人这才停止了哭泣。那女子上前行礼,老翁询问是谁,老妇人说:“这位是我外甥女阿雏,早已是你的儿媳了。当年令郎打柴,不慎坠落在岩石下,正好被我外甥女搭救。因她年轻尚未许配人家,我就擅作主张,将令郎入赘为婿。没想到他就是恩人的孩子,如果知道,早就把他送回家了。今天在此相聚,实非偶然,理应让甥女与你们同归以侍奉公婆。”老翁感谢道:“深感你的大恩大德,终生铭记不忘!但我家境贫寒,实在不能委屈了你的甥女。再说我还要去京城办事,请允许日后再来商议此事。”老妇人说:“恩人不必多说,甥女既已嫁令郎,患难与共是她应尽的本份。你去京城,不过就是为了钱的事情。我家给的嫁妝虽不算丰厚,也并不单薄,可担保恩人你后半辈子不用求人。”老翁听后大喜,当晚尽欢而散。老二陪伴老翁睡在西厢房里,老翁在枕边详细询问两年来的遭遇经过,两人絮语不止,直到天亮才入睡。第二天,老妇人叫阿雏整理行装,准备随老翁回去。
出发的前一天,老妇人设筵为他们饯行。酒过二巡,老妇人起身对老翁说:“相处几天,恩人可知道我是谁吗?”老翁猛然为自己的疏失而感到惭愧,自责道:“我真是糊涂了,只顾惜自己的儿子,把什么都忘了!请问府上如何?”老妇人说:“我姓姚,陕西人氏,甥女姓葛,是同乡人。我守寡多年,没有儿子,仅有这个女儿,排行第三,名叫阿稚,承蒙您救命之恩,无时不想报答,但一直未能如愿。现在听说您家的大公子也还未婚,情愿将女儿相许,想您不会嫌弃吧?”老翁辞谢道:“娶了你家甥女已是万幸,怎敢更委屈令爱?”老妇人说:“我虽欠涵养,却知道话既出口,是不能反悔的。请你们先回家,我这里稍有一点嫁妆,等准备好,我亲自送新娘子入门,你们不必来此迎娶。”老翁无法推却,随即向老二要了一枚镂玉香球,暂作信物。老妇人亲自把香球系在阿稚胸前的衣带上。阿稚低着头,非常难为情。第二天启程时,两家人依依话别,难舍难分,都掉了眼泪。门前停着三辆牛车,老翁和老二坐一辆,阿雏带着两名丫环坐一辆,还有一辆载着行李物品,在辘辘声中出发了。山路崎岖难行,初看好像难以通过,但车子经过时却宽绰有余,亦不感到顛簸。老翁朴实,不懂格物之理,只是满口称赞车子设计的巧妙和黄牛的健壮善走。不到傍晚时,牛车停下来不走了。一看,已到了家门口,他对这么快的速度更觉惊讶不解。
老大出门泪迎,吃惊地问老翁:“父亲怎么回来这么快?带回来那么多东西?而后看见弟弟,还带来三位漂亮的女子,瞠目结舌,连一句话也说不出了。老翁来不及一一详述,先教老二引着媳妇去见母亲。后看着把车上行李卸完,让车夫歇息,送了很多钱物谢他。车夫拜谢后就要回去。老翁因天黑路远劝他不要走,但车子已经疾驰而去。老翁正担心车夫匆匆赶夜路,忽然看见几十步路以外车的轮子被树根所绊,翻倒在田里起不来。老翁急忙跑去帮忙,却不见原物,只有稻草人、茅草扎的牛,和麦秸扎成的车而已。老翁大吃一惊,奔回家告诉儿子。阿雏说:“舅妈会变戏法,偶然为之,不足为奇。”当即叫老二都收起来存放在箱中。老翁进内室见老妻,详细叙述了带回老二媳妇的经过,并讲述了为老大定亲的事情,老妻也又惊又喜。消息传开,邻里乡亲都来祝贺。只要见到阿雏的男人,无不都神魂顛倒,女人们则倾羡不已,都在心中猜测她们的来历,一时间成为人们议论的中心。
住了不多久,阿雏对老二说:“告诉父亲快准备筵席,舅妈送三姐来了。”老二禀告老翁,老翁不信,说:“哪有的事!媳妇大白天说梦话,你居然也会相信?”老二惭愧退下。一顿饭的工夫不到,忽听门外人声鼎沸,像是有很多人在一起敲门。老翁急忙出门去看,只见老妇人已走下车,六七个侍女搀扶着用红头巾盖住头、穿着锦绣衣裳的阿稚,一涌而入。接着嫁妝也搬了进来,光采夺目,摆满了整个屋子。老妇人一挥手,随从的人员车马,一下子都变得烟消云散。老妇人对老翁说:“亲家公不慌张,凡是需要的事,想我外甥女都已准备就绪。也不用选择吉日,今天便是好日子,可马上请女婿来拜堂成婚。”老大仓促上堂,手足无措,行礼都不合规矩,侍女们忍不住发笑。入洞房,完成了合卺仪式后,阿雏当场布置筵席,一下子摆出十几桌酒席,山珍海味全有,也不知是何时何人置办的。老翁与老妻大为惊讶。于是排好座次欢饮。喜筵结束后,老翁见嫁妝堆放满屋,无处安置,很是发愁。老妇人说:“不必多虑。再多几倍的东西,也照样放得下。"随即叫众侍女往来搬运,把满屋的东西都搬进洞房。房子并未加扩,但重新安置后,居然还留有余地。老翁暗自感叹:“富贵人家,办什么事都得法,能因地制宜,不像我等贫寒人家,只多收了几斛麦子,添了一瓮蔬菜,就觉得坐无处、睡无地,处处容不下了。比起他们的心思才力,真是不及百分之一呵!”
婚后三天,老妇人要辞行而去,留下两个丫环作为陪嫁。临走时,老翁悄悄嘱咐妻子说:“亲家母第一次见面时,说我对她女儿有救命之恩,所以愿把女儿嫁给老大。当时不便细问,你私下里打听一下,我们也不致于闷在鼓里。”妻子遵嘱去询问,老妇人说女儿已嫁到你家,日后慢慢问她,不难明白。”立即登车而去。老翁又嘱咐老大乘便问阿稚,阿稚说:“老翁作的事,他自己知道,问我干什么?”老大把这话转告给老翁,老翁还是想不明白,只好暂时按下不表。
两个新媳妇入门以后,孝敬公婆,家庭和美,没有人说闲话的。而且从此丰衣足食,只要是需用的,都可以从竹笥中取出来,样样都有。看上去是普通农家,实际却富比陶朱、猗顿。同村人艳羡两个媳妇的美貌,又羡慕这一家的富有,没有不眼红的。总有些盗贼,晚上潜来偷窃。但逃不过媳妇的眼睛,往往偷鸡不着反遭戏弄。只是老翁为此深感烦恼。
一次老翁饭后到田间散步,看见先前的那个猎手坐在村边,正逗弄一只狗。老翁走近去看,那狗长毛绿眼,凶恶狰狞。老翁啧啧称叹道:“这就是所谓的狮子狗吗?”猎手说:“不,不,这狗叫[犭开],能咬老虎。家中养一头这样的狗,不要说一般的窃贼,就是有神仙的本事,也都要畏惧三分。我是用八千文钱,从贩羊的回民手里买来的。像‘齐卢’、‘秦猃’这样的猛犬,也不过如此吧。”老翁暗自想:“八千文钱,算不了什么。得到这样的猛犬,还怕什么盗贼呢?”就拿出一万文钱,想买下来。猎手说:“不可,这狗咬人会立即致命的。”老翁说:“我就想它能咬死人呢!”于是买了牵回家。刚进院子把它放开,恰好两个媳妇从里边出来,正说笑间,猛抬头看见恶狗,顿时哑口无言,脸色大变,转身就跑。狗大叫,向前猛扑过去。老翁惊叫着奔过去救援,阿稚已被咬断喉咙,倒地不动。狗又丢开阿稚去追阿雏,咬住她脚跟,阿雏挣扎着走了十几步远也扑倒在地。两个儿子急忙冲出来,和老翁合力打狗。过去救媳妇,却已经殒命,只见两头黑狐横卧地上,衣服鞋袜都蜕落在一旁。两个儿子嚎啕大哭。老翁大为惊愕,过了好一阵,才恍然记起当年赎救黑狐的事,所以老婆婺说有救命之恩。真是又悲伤又懊悔。父子三人怀念媳妇生前的好处,准备用棺木装敛死者,加以厚葬。正商量时,忽然有人哭着从门外进来,原来是老妇人来了。她就地抱着尸体哭道:“不料小辈遭此惨祸,修炼法术尚功夫不深,怎能抵御凶暴?真是痛心啊!‘大恩不报’之说,真是有道理的啊!”老翁全家也围在一起痛哭,哭声传遍邻里。老妇人用手贴住尸体的胸部,说:“幸好还有救,回去用药可以救活。”老翁带着两个儿子手持棍杖,把狗绑起来活活打死。老妇人感谢道:“亲家伯真是一举足都能看出善良的心地啊!”于是从腰间解下一个白布袋,将两县尸体装进袋中背出门去。老翁等追送出去,她早已走远了。
阿稚
沟某村,有兄弟樵苏于山者,季入山之深,仲求之弗得,归告其翁。翁惊且怒曰:“不为雁序而作鹡鸰,明知弟幼弱,不加防护,任其独行,不饱豺虎,必遭颠坠。汝虑我死后,数亩山田,不能独受,故幸灾乐祸,曳曳独归耶?”仲无以自明,但涕泣自誓,而随父同至山中,遍觅不获,寻亦置之。
二年余,因值秋成,翁来往田间,负手观获,有猎者过之,左提雉免,右牵一生黑狐,毛光润如漆可鉴,两目炯炯,向翁躇躇不前。翁心动,以青蚨二千,赎而欲纵之。猎者曰:“不可。此紺狐也,能为妖。”翁曰:“倘为妖,必报吾德,汝亦有施焉。”卒纵之。其狐奉头而窜,瞬息不知所逝。翁目送而笑曰:“蠢然如此,伎俩尽矣,能妖之狐,恐不如是。”猎者亦笑而去。
一日,翁有事入都。途中值雪,山路迍踬,颇不易行,蹒跚间,忽一媪自仄径来,白翁曰:“翁老苦甚矣。如此大雪,日且暮,前去人居正遥,我怜翁老,盍姑就蜗居一息乎?”翁感而许之。媪反步为导,逾一壑,即抵其家。媪剥啄,一婢出应,色殊佳丽,修饰亦极华美,以太太呼媪。媪曰:“客至矣,速备酒饭,且唤三姐来。”婢诺而去。媪延翁入庭,分宾主坐。翁环顾内外,屋宇闳敞,垣墉高峻,陈设珍怪,悉不知名。居然巨室,不类山家。自愧山野不文,颇形蹐跼。俄闻屏后笑语声,美婢四五人,拥一女郎出,年约十七八,姱容修态,光彩照人,绣衣画裙,俨似画中仙子。翁逡巡不知措身。处女一见愕然,色甚惊喜,就媪耳语良久。媪拊掌格格笑,曰:“真大奇事,既属恩人,可即申谢。”女乃下阶展拜,如礼神明。翁将答拜,奈为两婢所持,欲下一揖而不可得也。拜讫,媪复拜之曰:“天假之缘,得邂逅相遇,大恩大德,非一拜可以称报,容缓图之。”翁不解所为,唯曰:“老朽何修,得毋谬误。”媪曰:“翁年高健忘,不复记忆矣。俟徐言之。”
既而设筵,翁居上,独据一席,媪与女共一席,居下。酒炙并陈,水陆咸备,翁逐品茫然,但知适口,咀嚼饮啜,细玩其形状,辨其滋味而已。酒再巡,女亲起浣爵,跪进一觞。翁退位座后,连称不敢,媪曰:“聊以抒忱,幸勿却也。”翁尽三爵,复请入席。媪询及里居姓氏,翁对以某村某氏,媪顾谓女曰:“与汝表妹夫同乡,且同姓也,毋乃其族之叔伯行乎?”又问尊阃年几何矣,子女几人?翁曰:“无女,老妻尚存,年五十有二,长子二十,务农;幼子如在,今年当十七,二年前,入山采药,不知所往,想已为异物矣。”媪闻之矍然,曰:“噫!二令郎非清瘦长眉,而眉间有针清者乎?”翁矍然曰:“然,诚如尊说,何以知之?”媪向女曰:“怪底说来与阿癯符合,强半合恩人是楂梨。”女曰:“阿癯言时,期期艾艾,且喜啖未熟山桃,娘盍问果有是否?若然,则诚然矣。”翁闻之,辄潸然曰:“豚儿果有是疾是癖,无可复疑矣。”媪喜曰:“正愁无以报德,今当使父子团聚,何快如之!”亟呼前婢,密语数四。婢欣然去,移时入报曰:“来矣!来矣!”
随见一鲜衣少年,同一靓妆女子自外而至,媪指翁谓少年曰:“识得否?”少年一见大恸,趋拜膝下。翁以目视媪,媪曰:“恩人勿惊疑,且看二年前所失之令郎,较此奚如?”翁帏烛审神,的是其子,不禁泪涔涔随声零落。媪与女从旁慰藉之,始各止悲。女子展拜,翁问为谁,媪曰:“甥女阿雏也,久为恩人之子妇矣。昔者令郎樵柴,误坠岩下,适遇甥女救之,彼时以甥女冉弱未字人,僭为主张,即以令郎入赘,不意即恩人之子,苟知之,送归久矣。今于此会合,洵非偶然,行当使甥女归事舅姑耳。”翁谢曰:“感大德,毕生之幸,特家贫不堪屈令甥女。再尚有事入京,容徐议之。”媪曰:“恩人无须辞费,甥女既归公郎,荆钗布裙,分所宜尔。若为入京,亦不过为阿堵物耳。不腆妆奁,虽不丰亦不甚薄,保恩人下半世不复求人。”翁喜惬过望,是夕欢饮而散。季伴翁宿于厅西,翁于枕上细询由来,语刺刺不能休,至鸡鸣方寐。次日,媪令阿雏束装从翁去。
将行之前一日,媪置酒为饯。酒再巡,媪避席谓翁曰:“相处数日,恩人亦知老身为何如人乎?”翁恍然自愧,还自詈曰:“老悖但知舔犊,诸事不顾耶。敢问邦族。”媪曰:“老身姚氏,本秦人。甥女葛氏,同乡井。老身孀居有年,又无子,只此女,行三,名阿稚,虽荷恩人再生恩,早夕思报未果。今闻家中大郎,亦未婚,愿以女萝附托松柏,莫见弃否?”翁逊谢,曰:“诚援令甥女,已为非分,讵敢复苦令爱。”媪曰:“老身不文,但知言脱于口不可复收。请先归,少有嫁资,俟粗备,当亲送鱼轩至宅,无事亲迎也。”翁不能却,即向季索得镂玉香球一枚,聊以为信。媪亲结之阿稚胸前罗带上,稚垂颈颇形羞涩。
翌日就道,相与嘱别,各有泣。门前驾三犊车,翁父子乘一辆,阿雏暨二婢乘一辆,其一辆为辎重,辘辘而发。山路崎岖,望之似不能通轨,而车到处,绰然有余地,亦不觉轩轾。翁朴实而不知究理者,唯深赞车制之巧、黄犊之健而已。日未晡,车停不进,视之,已至家门矣,尤讶其速。仲出,见之惊,问归何急,装何厚,既而见其弟,又载三艳女来,遂结舌不能致诘。翁未遑悉述,先令季导妇入见其姑。视卸装已,止御者宿,厚赏而重犒之。御夫拜赐,即欲辞去。翁以日暮途远力止之,而车已驰去。翁方顿足,怪其何苦夜行,忽见数十步外,一车为树根所绊,翻入田间,侧不能起。翁急前救之,非复故物,但草人刍牛,并秸车一辆耳。大惊,奔告其子,阿雏曰:“妗固有此戏术,时一为之,不足诧异。”亟令季收而贮诸箱中。翁入见老妻,备告得妇之由,并述聘妇之事,妻亦惊喜。邻里相传,咸来致贺。凡见阿雏者,男则颠倒,女则欣慕。猜疑默拟,议论纷纭。
居无何,阿雏谓季曰:“致语阿翁,速办筵席,妗子送三姐至矣。”季告翁,翁曰:“嗤,媳偶作梦,汝奈何附和之。”季惭而退,一食顷,闻门外人声鼎沸,挝门者若甚众,翁急出视,媪已降舆,侍女六七人扶阿稚,红巾覆面,锦衣绣裳,一涌而入。妆奁随之以进,光采耀目,填塞草堂。媪一挥,从人车马一霎尽散,谓翁曰:“亲翁勿慞惶。凡有所需,谅甥女已皆预备矣,不必蠲吉,今日便佳,即可唤婿来拜堂也。”仲逡巡趋出,参差不复成礼,众婢皆笑。入房,合卺讫,阿雏指使布筵,则丰盛十数席,水陆俱备,不测何时何人所置办。翁夫妇大骇,乃叙坐而饮。饮次,翁见妆奁堆积,深以所居狭隘,不能容纳为忧。媪曰:“无虑,再多数倍,亦能相容也。”因令诸婢往来移运,盈阶满堂之物,悉入洞房,房不加广,而位置罗列,饶有隙地。翁私叹富贵家,诸事得法,随地巧设,较我贫拙家多收数斛麦,乍添一瓮蔬,则填塞无坐卧处,视此真心思才力,百不逮一也。三朝后,媪辞去,留二婢为媵。将发,翁私嘱其妻曰:“亲母初见时,谓我与其女有再生恩,故以女嫁二郎,彼时未便研究,汝其密询之,勿作葫芦提,致人闷闷。”妻如所教,询诸媪,媪曰:“人在汝家,徐叩之可知也。”亟升车去。翁又嘱仲乘间问阿稚,稚曰:“翁所作事,翁自知之,何问我为?”翁终茫然不悟,第安之而已。二新妇入门后,顺事舅姑,调和琴瑟,咸无闲言。且从此衣食丰裕,凡百需用,取诸笥中,无所不给。望似农家,实同朱、顿。村人艳妇之美,羡翁之富,无不耽耽。颇有宵小,夜间潜来为盗,幸二妇觉察,往往戏弄之,而翁殊为厌苦。
偶出田间行食,见前猎者坐村内,方调一犬,翁薄观之,垂毛绿眼,状极猛恶。翁啧啧曰:“此其所谓狮子狗乎?”猎者曰:“否、否,此名为□,能咋虎,家畜一头,无论窃盗,即有昆仑神技者,亦且畏之。予以钱八千,得之于贩羊回民者。齐卢秦猃,不是过也。”翁阴念八千钱,易与耳,得此狞犬,何复忧盗贼乎?遂以钱十千,欲买之。猎者曰:“不可,此犬咋人立死。”翁曰:“正欲其能咋死人也。”遂牵归。甫纵于庭,适二新妇自庭后来,笑语方哗,忽举目见犬,息声失色,瞥然却走。犬大吠直前,逐而攫之。翁惊呼奔救,稚已被噬断喉,踣地不动。犬又舍稚追雏,咋其踵,仆倒地十余步。二子亦惊出,偕翁极力挞犬救之,已死。但见二黑狐卧地上,衣服履袜,宛如蝉蜕。二子嚎咷大恸。翁错愕良久,猛悟当日赎狐事,所以云有再生恩也。且悲且悔,怜其义,议治棺衾,厚葬之。方商酌间,忽自外有哭而入者,盖媪也。席地抱二尸而哭之,曰:“讵意儿辈,罹此闵凶,学术短浅,安能御此惨暴乎?呜呼哀哉,大恩不报之说,良有以也!”翁合家亦环绕而哭,声彻邻比。媪以手扪尸胸曰:“幸尚可救,归以药之,可也。”翁率二子,执挺缚犬,打杀之。媪谢之曰:“亲翁是举,足明素心矣!”寻于腰间,解一白布囊,盛二尸,负之出门,翁等追送之,已远矣。
兰岩曰:
图报旧恩,不惜二女,狐真不可及。《夜谭随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