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债
绍兴周某,学习申、韩法家之术,在某个地方做师爷。地方上犯了个因奸杀夫的案子,犯事者还是自己的远房族人。死者是一年轻英俊的青年,才二十多岁,妻子与他年龄相仿,长得极为端庄漂亮。而那位奸夫则年近半百,长得又黑又难看。官府拒捕了涉案的妻子,妇人只是低头哭泣,说起作案的经历,悲痛欲绝。周某在旁边看了,甚为怜悯,私下询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妇人说:“这几年来与奸夫的关系惘惘如梦,好像不由自主,大概是前世业障的牵缠吧。”周对她说:“以你这样柔弱的体质,怎能担得起审问时的酷烈刑罚,不如及早承认下来,以图一死吧。”说着举起一个小盒给她看,里边盛着鸦片膏。妇人明白了意思。很快案子基本定下来,周把案卷耽搁了一下不忍及时上缴,妇人就趁着这个机会吃药而死。
没几天,周在梦中看见了妇人,说:“妾死也不能抵债,被冥府罚做畜生,会在案板上受切割之苦,以偿还这世的罪业。三十年后,先生您将做平阳士人,那时我已转世,甘愿前去侍奉您日常的洗漱。”
事在隔世,无法验证,应该不会假吧。观其后果,信其前因。妇人所说的夙业,也会是真实的吧。
【原文】:
绍兴周某,习申、韩家言,馆于某邑。邑有因奸杀夫者,亦旧族也。死者一美少年,年二十余,妇年与相若,国色也。其奸夫年近半百,黑丑可憎。官鞫妇,妇惟俯首饮泣,历其指,痛欲绝。周窥而怜之,私问其故。妇曰:“数年来惘惘如梦,都不自知,殆夙业也。”周曰:“以卿弱质,何以堪此,不如姑认之,徐图一死。”因举小盒示之,盖阿芙蓉膏也。妇亦会意。案将定,周迟回未忍属,而妇仰药死矣。俄见梦于周曰:“妾死不蔽辜,仍堕畜类,毕命砧质,以偿今世之愆。三十年后,君为平阳士人,当侍君巾栉也。”事在隔世,无可证验,或当不妄耳。观其后果,信其前因,妇所云夙业,亦不虚矣。
行善不死
山东人张翁,某年六月间在村外纳凉,天晚了要回去睡觉,忽然看见有人从草丛间出来,一看,竟是过去家里的仆人。张呵斥他说:“我以前对你不错,为什么这样来吓唬我?”仆人说:“不是的,小人现在在冥府中当个小吏,今天奉命拿着公牒来拒捕您,想起以前您对我的恩德,我特意来告诉您。牒中要拘捕的人一共三十个,您排在第一,我现在把它移到最后。每天捉拿一个,如此可延一个月。这算是我对您的报答吧。”说完就不见了。
张翁怅然说:“我的寿命到头了!回想自己一生衣食不缺、孩子们的婚嫁已成,死了也没什么挂念的了。只是曾为某氏子为媒,现在这个男子孑然一身,穷得没有婚费,女方已经有悔婚之意了,现在我活着她家里不敢说什么,我死了,就不好办了。”第二天,张翁把几个孩子叫过来,说:“某氏子,他父亲在时,曾经借给我八十万钱,因为很熟悉,就没写借券。现在我老了,借人的钱如果不还,以后有何脸面在阴间见到老朋友啊。”大家说“好的”。拿来钱给了某氏子,紧接着选了个好日子,给他办了婚事。张翁高兴说:“这回没什么挂念的了。”
过了一个月,竟安然无恙。一天那个仆人又来见,说:“主人您死不了了,冥府公牒到了,已经除去您的名了。”
【原文】:
张翁,山东人。某年六月间于村外纳凉,夜深将归寝,忽有人出自草间。视之,其佣奴之已死者也。叱之曰:“我待汝不薄,乃来祟我乎?”曰:“非也。小人执役冥中,今奉牒来拘主人,追念旧恩,故先来告。牒中共三十人,主人名在第一,我移置其末。日拘一人,可延一月,此即所以报也。”言已不见。翁怃然曰:“我其死矣!”自念衣食粗足,婚嫁俱毕,死亦何憾。惟曾与某氏子为媒,此子孑然一身,贫无婚费,女氏恒有悔婚之意,我在故不敢言,我死奈何?明日,悉召诸子而语之,曰:“某氏之子,其父在日,曾假我钱八十万,以相信故无券也。今我老矣,久假不归,异日何面见故人于地下乎!”皆曰:“诺。”辇钱而归之,乃为故人子择日娶妇,告期于女氏。女氏无以拒,遂成婚。翁喜曰:“我事毕矣。”越月竟无恙。而其奴又来见,贺曰:“主人不死矣,冥中续有牒至,除去主人之名也。”
《右台仙馆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