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穿过校园,水泥地面尽管有了长长的缝隙,踩在脚下依然是塌实的感觉。校门口的花坛里很多的枯枝,黄幼幼随意的捡起来拿在手里,眼光停在一个嬉皮笑脸的男孩身上。男孩看到她,笑从嘴角爬到额头,额头除了多三道波浪还趴着一条暗红色虫子,细看,不过是新添的伤口。
他扬了扬手里装过夹心糖的盒子说我来是想问你的名字。顺便把这个给你。我说送就一定得送,你收不收是你的事。实在不想要可以丢到垃圾堆里。黄幼幼说好,可是磁带我不想要。她从书包里抽出笔,示意他伸手,在他手心里潦草的写下自己的名字,转身要走。
他跨过来拦在前面。黄幼幼有些嫌恶的皱眉:你要干吗?他把盒子放在她书包上,说记住,我叫谢一屏,屏风的屏。说完这句话谢一屏略带促狭的看了黄幼幼一眼,迈着方步走开了。黄幼幼忽然想起在春水的店里他也是这样说的。那天大病初愈的黄幼幼气色看上去不错,她在一个叫春水的女人开的音响店里挑磁带。有个男孩走过来撞了她一下,那一下明显是故意的。黄幼幼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吹了声响亮的口哨。他从架子上把王杰的几盘精选带一股脑的拿下来,说,这些,统统给你,送给你了。然后他回头喊,记住,我叫谢一屏,屏风的屏。很奇怪,他怎么会知道自己喜好呢。宫新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说他是流氓你不知道吗?黄幼幼把盒子抓在手里,本来想扔了它,但听宫新这样说反而把它收起来:我乐意,还轮的到你管。
宫新心里一阵不痛快。她生病昏睡的时候他很担心。晚饭时他母亲说她已经输过液一觉醒来就没事。大雨天人易疲倦,宫辰来她房间坐了一会儿,叹着气回房插门睡觉了。可他还是忍不住半夜爬起来在她旁边守着,她的手胡乱挥动,喃喃的喊着一个人,似乎是名字,又似乎是在向谁祈求什么。他把耳朵贴过去,她的手臂突然圈住他的脖子再不肯放手。那个姿势僵硬了漫长的几个小时,直到天光大亮。借着晨光他发现她的眼角湿漉漉的,脸上泪痕班驳,心里如同正经历风云突变。女人果然翻脸比脱裤子都快。嘟囔完这句话,宫新的脸莫名其妙红了,想起黄幼幼的胳膊真是白皙。
谢一屏老早就瞄上这只冷漠的花猫了。从她第一次穿着黑色的棉外套去音响店开始。春水是他老妈,那店是他未来产业,所以他舍得送更多的礼物给她,只是不清楚哪种东西是她心头之爱,只能傻呵呵的把N个装了王杰皮影和声音的小盒子押做赌注。这种把戏差不多是遗传。当年他老爷爷六零年闹饥荒的时候就是用故意落在地上的一筐红薯虏获他奶奶的芳心。那筐红薯在当时能救活他一家三口的命,后来他爷爷跟家里说红薯叫人抢了,你们实在饿我就去乱葬岗割些肉回来。肉是死人肉,没饿死的因为吃了死人肉感染瘟疫死掉。为了老婆牺牲个把亲人不在话下。
三天没得到回音,谢一屏发现这招礼上人来的把戏失灵了。只能再次堵到学校门口。
我们一起吃顿便饭吧。我们,那什么,一起坐着吃饭顺便说说话怎样?他演习台词,脚在地上碾来碾去。一抬头,看见黄幼幼和一个男孩一前一后的走过来,俨然金童玉女。顿时怒火中烧。他咳嗽了一声,说站住。还想说什么发现台词被忘的一干二净。索性什么都不说拽过她的一只胳膊拖着就走。宫新抢几步追上来,黄幼幼摆手,意思不关他事。
走了有一百米,黄幼幼摔开他的手。抱着胳膊看他。他搓了搓被她甩掉的那只手,神色很不自然,对一个人过分关注,自身就会有种自惭形秽的孩子气。
他说,我想请你吃饭。
她说,可以。
再走路就只听的见脚步的声音了。她是猫一样敏捷,他是拖沓而笨的。她是缄默的水仙花,也是木秀于林。他则是已经学会满嘴哥们义气打架于闹市的小混混。走在一起了,他心里的喜悦溢于言表。
13
饭店不大,倒也干净。谢一屏问你喝酒么?黄幼幼摇头,又点头。谢一屏说,那先来两瓶吧。家常菜,土豆茄子青辣椒,西红柿和鸡蛋,分别炒在一起,红黄青紫的混合着。还有盘卤味,似乎是猪耳朵。谢一屏把酒分满两个杯子。自己先仰头喝了一杯,壮胆。他说一起喝一杯。不管怎么样,能跟你面对面坐着,我挺开心。黄幼幼举杯的时间眼神一恍,看到外面有个人的影子从玻璃上闪过去。她笑了笑说,好,干杯。大口灌酒的感觉原来这么爽,啤酒的泡沫充满口腔,酒在口中升温,苦,还有稍稍的香味。黄幼幼掏出烟点着了,扔给谢一屏一根,她看见他惊愕的O型嘴。谢一屏说没想到。但接过烟的那一刻觉得从心理上贴近了一步。抽烟的女人在小镇上不多见。
两瓶酒很快见底,两个人都有点醉意了。店主颇自觉的启开两瓶送到桌上。黄幼幼说这种唐突的邀请女孩子喝酒的事,你干过几次?谢一屏说,天地良心,这是第一次啊,不然你看我紧张的连事先编好的台词都忘了。是吗?你会心虚?当然了,我觉得现在心跳的挺快,那词叫什么来着?谢一屏捶着胸口模拟心跳的频率。黄幼幼说像擂鼓一样么?谢一屏说恩,比鼓响,鼓是空心,我是实心,实心的如果响就是外面的皮和里面的骨头一齐响,嘎蹦,砰,嘎蹦,砰。黄幼幼笑,你喝醉了,谢一屏。谢一屏说没有。我能喜欢你么?黄幼幼说喜欢谁?喜欢你。喜欢谁?喜欢你。我是谁?黄幻幻。你说我是谁?黄幻幻。哈,好名字,幻幻。可惜,我叫幼幼。谢一屏瞪着眼睛申辩:是幻幻。你写给我的就是这个字。不信你看。谢一屏伸出左手,手心里的圆珠笔印有点模糊,有的笔划却隐约可见。怎么还在?谢一屏说,我一个星期没洗手。那怎么洗脸?不要脸了。谢一屏的眼睛红的吓人,大声嚷嚷着:我不要脸了,为了你。(待续)
(作者:烟台/徐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