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门山脉方圆几十里,一地跨三县,莱阳百分之七十,海阳百分之二十,栖霞百分之十。主峰老寨山在莱阳境内,高度居莱阳诸峰之首,东西排开,分别有二寨、老寨、三寨、四寨。四寨位置处于最东,地势比较平坦,看上去就已经不是什么山峰了。
沿着南面入口向北行进,峡谷深处,森林茂密,郁郁葱葱,俯仰之间,断崖可怖,山峰倒悬。
行至主峰脚下,仰视两座差不多的高峰,极像是奶头山,山势挺拔,高耸入云。
由此改为土路,一头扎进密林之中,在乱石草丛中沿坡而上,七拐八拐,至陡峭处,形似攀岩,胆小的就须四脚着地,翘起屁股前行了,成为名副其实的“爬山”。
沿途以松树柞树为主,林荫下是数不清的植物,针叶的阔叶的木本的草本的,紫花的白花的红花黄花的,高的矮的粗的细的,匍匐的挺立的斜生的歪长的,在拥挤的空间里或夹缝中各自滋生茂长,迎着阳光,向着上方。
一个瞬间,突然产生一点感想,这些不知名的小花小草,生存环境和生存压力绝不亚于人世间的芸芸众生。它们扎下根须,挺立着纤弱的身姿,倔强而执着的活着,为的就是花蕾上那一粒粒小种子,种子熟了,它们也就枯死了,依靠自然的风雨,或是什么鸟儿虫儿,把种子重新播撒到土地上,一代一代,生了活了苦了累了熟了老了死了,一茬一茬,多像我们这些底层的人类。
山葡萄在这里生长的极为旺盛,已经结出了一串串嫩绿的籽粒,山坡上随处可见,长蔓青藤,绿叶成伞,匍匐在一条长长的石垄之上。葡萄是阔叶植物,生长如此茂盛,足见根下土壤肥沃,营养充足。
不经意间,注意到了葡萄蔓下的石头垄子,不像自然形成,人工砌筑痕迹明显,弯弯曲曲沿着山岭的脊背顺坡而上,极像是一条简易的城墙。
其实算不上是城墙,就暂且称它是围子吧。
观察这围子,原来是很长很长,密林中隐隐约约,断断续续长达数华里,几乎连接到每一个山头,有的坍塌成了一堆石头,有的仍不屈的站立在那里。看到围子,突然勾起一些思绪来,是什么年代什么人在这里修建了这么长的围子呢?
由山名联想,老寨山,如按照“寨”的字面意思,解释是:1. 旧时屯兵兵的营地:营寨,山寨,水寨,安营扎寨。2.村庄:村寨,苗寨。
此处山中一无村庄二无苗舍,很显然,属屯兵用武之地无疑。那么又是什么年代什么人在此驻扎过军兵呢?
年代久远之故,今人已经无法考证围子的形成年代和历史缘由,查莱阳史料,官方记载为空白。在这里,有幸与中国史料学会常务理事、中国志谱研究会常务理事朱永起先生相遇,先生名号:龙门永起,老家就住在山下的思格庄村,退休前在莱阳党史办工作,对家乡的根脉文化、对龙门山脉的历史文化渊源,有着坚持不懈的探索和许多独到的见解。
根据老先生的考证,老寨山名称的起源,应该是在清朝以前,有人在这一带占山为王,设立了栅门山寨,但那时驻扎的人马并不多,后来大规模修建围子,形成比较坚固的防御体系,与清朝初期的“于七起事造反”有关。于七造反,影响规模巨大,老寨山一干占山之人,也加入了起义队伍,作为起义军的一部,积草屯粮,驻扎军兵,队伍迅速壮大,为此,才有了二寨、三寨、四寨一说。
有关于七起兵造反之事,与莱阳的确也有着重要关系。
于七,名乐吾,字孟熹,行七。明崇祯武举人,山东栖霞县人。顺治五年,他领导起义的农民占据了锯齿山。顺治七年,攻宁海,杀死登州知州。后被清政府笼络招抚,授于七栖霞把总。顺治十八年,于七再度起事,以锯齿、昆嵛、鳌、招虎诸山为根据地,活动范围及于栖霞、莱阳、文登、福山、宁海等县。据记载,于七第一次起义期间,曾率众攻打宁海州(牟平),当地知州因此而死,属实。这种行为堪称大罪了,但当时朝廷的态度颇为暧昧柔和,登州知府张尚贤委任于七为栖霞县把总,算是招安了于七。十多年后的顺治十八年,于七已经成为栖霞当地的头面人物,与栖霞和莱阳不少大家族都有来往,看起来并没有再起事的打算。但这年春天,于七的弟弟于九同莱阳人宋彝秉发生冲突,正常来讲,只是一件民间纠纷。但宋彝秉为了泄愤,到兵部举报于七准备谋反。朝廷接到举报,没有深入调查,即刻派官兵抓捕,官兵上门时,其家人拒捕,杀伤对方,情势恶化,失去退路,因此于七不得不发动了第二次起义。见于七果然再度起事,朝廷则毫不手软,命征东将军济席哈率大军进驻莱阳,从顺治十八年底到康熙元年初,大军将于七围困了数月之久。后因实力对比悬殊,起义失败,于七率部突围。相传逃至崂山隐姓埋名,出家为僧。
老先生的考证不无道理,当年朝廷对于七再次起事之所以强行镇压,可能与当时形势有关,那时南方北方同时发生多起事端,山头林立,怕的是形成连结,一旦做大,危及江山。
于七造反的故事,胶东民间流传很多,其中有《前坡脱靴后坡逃命》一节,在莱阳一代广泛流传,朱永起先生说,该故事说的就是于七来老寨山视察,被官军包剿,于七的舅舅当时在官军中任职,获知作战方案,深夜打发人送来密信,只写“前坡脱靴后坡逃命”八个字,于七认得舅舅笔迹,于是将鞋子扔在前坡,疑惑官兵,连夜从后坡逃走,成功脱险,保住了性命。
据说后来有人还把于七的故事搬上了戏台,某次在青岛演出时,于七见到台上的演员扮演的自己,他对演员手里的大刀颇有微词,说全是花架子,徒弟疑惑,于是于七把寺庙大门口台阶的大石条搬开,让徒弟把刀抬出来,几个徒弟使出吃奶的力气给抬到面前,于七耍了一趟大刀,把徒弟吓的呆了,吐出舌头来缩不回去。算是于七晚年最后一次耍刀。
俱往矣,过去的人和事,都已经走进了历史。正所谓,暗淡了刀光剑影,远去了鼓角铮鸣。湮没了黄尘古道,荒芜了烽火边城。
只是,抚摸着围子的石头,仿佛仍能感觉出时代的凉热,小草从石缝里钻出来,摇曳着芊芊之手,仿佛仍然在诉说那些昨天的故事,是了,也许她正是350年前的一粒种子,刚好遇到今年合适的雨水生出来了吧。
登上老寨山的主峰,近看龙门蒸腾,远眺江山无限,千沟万壑,群峰峥嵘,苍穹之下,魏巍磅礴。蓝天之高,大地之厚,历史之重,令人心神豁然贯通。
胶东,这块钢铁一般的土地,自古就不乏钢铁般的子弟。正像这山,铮铮铁骨,正像这水,万古柔肠。
(高风堂/摄影)
【作者简介:朱胜田,笔名:天上来,山东莱阳人,山东省散文学会会员,烟台市美术家协会会员,莱阳市作协会员,在报刊网络发表文学作品多篇,其代表作:长篇小说《消失的老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