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节课,是期末最后的一次总结复习课,在教室,夏日那炎热的静逸中,我总结这半个学期讲的内容,概念,判断,推理和思维的基本规律……。
学生在笔记本上刷刷地记录着,并找寻着考试的每一个可能。
窗外,高大的相树间,黄鹂鸟儿叫,很是清丽……
话余,我沿教室那排窄窄的小道向后走,试图解答着冷不丁出现的疑难。
天热,两个风扇急促而紧张地在头顶上旋转着,用尽最大的功率赶那股燥热,后边一色的男生,他们身上的热气和汗气交混成一股复杂的气流,直入我的鼻孔。
蓦然,一声接一声的清丽婉转的声音响起,极似窗外柏树丛中的鸣叫,我怀疑是哪只可怜的小鸟儿飞错了地方,进入教室顶上那个小小的暗洞而无法退出,我仰头观察,那个小洞无鸟儿影子。 也许是我的左顾右盼的神色起了效应,几个女学生伏在桌上一手捂嘴,一手按书,她们努力欲遮掩着自己的姿态,有瞬间的宁静,刹那间的鸟鸣又出现了:前排有一个,后排也有一个。两个羽毛未满的极其漂亮的小鸟几哀哀地躲在学生那扁扁的铅笔盒中,许是饿了,黄黄的小嘴大张着,啾啾地叫着,煞是可爱可怜。
这时我才忧然想起下课时,几个学生在未修建的操场上寻虫捉蚂蚱的情景,用意竟在此。
接下来是缴获“赃物”,并追问“犯罪”的经过:早晨,在柏树丛中,发现一个鸟儿巢,随即捕了下来,共四只,他们留下两只。
我将小鸟只儿放用飞一个大纸盒盛好,送出教室,交给几个练完排球正在休息的女孩儿,托她们保护着,男学生大概是爱鸟儿心切之缘放,紧随我后跑出来:“老师,给我们吧,我们太喜欢它了,舍不得它,老师,给我们吧。”
“唉一—”我长叹一声,“你深知我夺你所爱,你心疼,寂寞难挨,可你没想一想你也夺了鸟儿妈妈之所爱,她心里又能做何感想?其实啊,世间万物都是一样的,都是精灵。这两只小鸟儿因沾染了异类的气息,怕是她母亲也不肯相认了。而你的错误,小鸟儿们又怎样宽恕?你看,咱们教室前的小鸟儿叫得多凄惨,心疼啊,不平啊,不平则鸣。”
学生耷拉着脑袋听着我的一番禅析。
本来,黄鹂鸟儿的叫声最动听:委婉,清脆,悠扬,是一首曲子,可现在听起来竟是一种恸哭—失子的悲哀与呼唤。
它们那可怜的声音啊!
“好好复习吧,考个好成绩,鸟儿我替你喂养着,放假,你可以接走。”
下课后,我用新叠的一个纸盒,小心翼翼地捧回家,用小米虫子喂它们,希望它们长大,再飞。
女儿放学回家,见了它们,惊喜万分。同时也将十二分的精力投入其中,喂水,打扫鸟粪,换纸,叫小朋友欣赏,带几个人去捉蚂蚱。
然而,过了一夜,其中一只死去了。
又过了一日,另一只随之而去。
我的心恰似刀绞一般。用两张白纸包好它们小小的如蝉的身子,埋于我的花下,希望它们的精魂与我的吊兰一同生长高
飞,再造一枝新的生命。
故事没有完结。
路上,又遇那位男学生,告诉他不幸的消息。谁知,他说:“死了就死了吧!”语气里的轻松和脸上的满不在意,表情依然的酒脱,依旧的现代男孩儿的高傲。
“是因为它们死在我手里你感到庆幸吗?”
他没有回答,只怔怔地看着我。
我满以为他也能如我一般为之洒两行同情的眼泪,惋惜这小小的早逝的生命。然而,回应的淡漠使我的心猛然间受到一种
重重的撞击,其伤痕的痛楚程度不亚于小鸟儿们生命消失时程度。
一种难名其状的悲哀笼罩下来。
女儿在小鸟儿死亡时,连连叹息:“真可怜啊小鸟儿,是我没好好照顾你们。”
这种同情,在眼前这位现代男孩儿身上我竟没找到。也许,他的这种情感深藏于他那潇洒的心底层,只不愿轻易示人罢了?但我常常地只注重表面形式,而忘记其丰富的深层,只愿我的学生的心底里有这样的一种同情。
曾经,面对过生命一秒一秒地消逝;曾经,注视到死神的一次次降临;曾经试图拼却一切力量挽留一个人生命……一次次
的无法挽留,让我倍感生命的可贵、可怜。只有一次的生命,他让人记住的不仅仅是他的价值,也让人记住他本身。有的生命表面上无太多的价值,然而在他的生命中有一条条互相牵动的链条,环环相扣,哪怕是一个“罪犯”,他也有他的至爱和至爱他的人。
其实“爱”本来就是一种价值,父母、兄妹、亲朋,世界便是由这种爱构建成精神的家园,延续至今至将来,鸟儿也如此,这种情结,使任何一种生命都灿若晨辉。
于是,我想对学生们说,在我的心底,那所谓的分数、资历成就无法衡量一个人的好坏,而是否具有“爱心”的尺子则永远丈量着自己和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