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留痕」艰难的第一步

正值十二月份,天冰地冻,我穿着母亲为我做的丝棉棉袄,头上捂着一条母亲年轻时用过的银灰色的围巾,离开家,来到宝鸡。

宝鸡属于西北地区,而汉中人称“小江南”,气候变化不太一样。

要说西北,先说西北的风。西北风浩浩荡荡卷着沙粒和泥土直扑而来;它势猛如洪水,踉跄几步,方能站得住;它哀歌娓婉,发出“呜呜呜”的叫声,像一位哭泣的少妇,它呐呐的密度,像调皮的孩子在用小刀刮人的脸,让人牙齿打战,鼻子刮红,耳朵麻木。

有一首歌里唱道:“我家住在黄土高坡,大风从坡上刮过,不管是西北风,还是东南风,都是我的歌,我的歌。”

这首歌里,特别强调了西北的风西北的雪,像苇草一样,层层麻麻地从天飘降。黄土高坡银装素裹,层层叠叠直伸天际。如果让一个广东人站在这里,他可能会感觉到自己是站在大海的礁石边,那白皑皑的一片,全是海浪。

因为气候不适宜,加上前几天下雨,我没钱买伞,就双手捂头,在雨地里跑来跑去,我病了。发烧39,在医院里打针,吃药,烧还没退。上夜班(夜12点—早8点),闹钟把我惊醒,我穿好衣服,出了宿舍大门。

一出门,被风一吹,像打摆子一样,走进车间,看见刚从拉管车间运进来的刚出炉的玻璃管,用手一摸,还是烫的。我把身子靠在这车管子上,暂时舒服些,不发抖了。

“铃………”上班铃声响了,我不能再这样靠下去。一离开那车管子,我立即牙齿打战。

我戴上劳保手套,来到退火炉捡筐子。那是一间很大的厂房,中间有一条长长的炉带,四周皆无门窗,在炉带的侧面有堆积如山的铁筐子。

我因体质虚弱,又在发烧,一次只能捡十个铁筐子,运过去,再过来捡,要捡够八十个筐子,才够一个班用。

来回跑了七八躺,出了一身汗,再到四面临风的厂房里,被风一吹,不知是冷还是暖,一点力气也没有,欲哭无泪,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冥冥中,我听见一个男人的粗鲁吼声。我不知道是谁,我也不清楚他吼的是什么?

但我心里还有一丝清楚的意识,知道自己有重担在身,隐隐约约,还能听到一些七七八八的声音,我瘫软无力,像是吃了迷糊药一样,我已经分辨不出,这七七八八的声音,就是机床的噪音。

“小李,小李。”我睁开双眼,发现我躺在机床边的一条长椅子上,我看见师傅一张诧异的面孔,我知道自己晕倒了,猛然间,我想到那炉带旁边的筐子,我问:“师傅,筐子还要捡多少才够。”

师傅说:“已经够了,多亏退炉工王小夏,他看见你晕倒了,叫你,你不醒,他把我叫过去,是他把你背过来的。”

谁叫王小夏,我不知道,我对他充满了感激。后来我才知道,王小夏已经快五十岁了,是一位老退炉工了。

师傅打开她的工具箱,从一个牛皮纸的信封里倒了一些白糖。我喝了师傅给我倒的白糖水,感觉好一些。师傅请别人看着机床,把我送到宿舍,说:“今晚我帮你干一个班,明早就休息了,你去卫生所输点液。”

我点点头,嘴巴像用胶水封上一样,所有感谢的话都说不出来。

第二天清早,我来到卫生所输液。卫生所在我们宿舍楼的一层。

我躺在病床上,凝望窗外。点滴随着默默的时钟,滴进了我的血液。到了中午,我肚子饿了,只好麻烦别人的家属,去外面给我买一个烧饼。

咬一口烧饼,心一酸,泪水就涌出。烧饼嚼起来就像是木头渣子,索然无味,那止不住的泪却是咸的。

我病痊愈后,就开始存钱给自己买一把伞。我每个星期天,都要去宝鸡商场看一看我喜欢的那把粉红色的伞卖完了没有,只要看见它,我心里就有一种藉慰。如果我现在就买了那把伞,那我的后半个月就要喝西北风。我平生最头痛,也最憎恨的事,就是开口向别人借钱。从那天起,我早上不吃早点,一个月存5元,连续存三个月。就可以买伞了。

总算熬煎到第三个月发工资的那一天。

我早早来到车间领工资。会计小黄半开玩笑地说:“你领工资倒挺积极的。我知此话褒少贬多,也无言对答。心想:你怎么能知道我的难处呢?”

小黄说:“你中午再来领,我还没有去厂会计科领钱呢,钱领回来了还要分。”

我因买伞心切,知道小黄脾气好,心眼也挺好,就说:“你去领,回来我帮你分。”

小黄面带笑言地瞅我一眼,不便再伤害我,去厂会计领钱。不一会,提着个大箱子回来。他数钱,我将他数过的钱重新数一遍,没有差错,就按姓名排列,装进每个人的工资袋里。

钱分完,已是中午,我领着属于自己的那份工资,高高兴兴地离开车间。

路上碰见我的一位女友。她说:“你干啥去?”

我说:“上街,买把伞。”

她说:“咱俩一起上街,现在我还在上班,四点钟下班后,我去叫你,反正你今天休息。”

我说:“行。”

回到宿舍,见到同宿舍的小B和一位陌生人。我将领回来的工资往自己的小箱子里一锁,随手将一串钥匙摔在我的床上,去了卫生间。

不到三分钟,我从卫生间出来,门锁了。叩门,久久无声无息。我想小B一定下楼了,我追下楼,还好,小B和那位陌生人才走到三楼。

我脸变了,用责怪的语气说:“你知道我去卫生间了,没拿钥匙,你走也不跟我打个招呼。”小B什么话也不说,一脸欲媚,眼光中透露出奸滑与伪善,我感到她的眼光有些可怕,可没有警觉什么。

小B回到五楼,把门打开就走了。以后这几天,我都没有再见她。

下午四点钟后,我的女友来到宿舍,叫我上街。我简单地收拾一下,就取钥匙开我的小箱子。

“咦!糟了,我的工资袋不见了。”

箱子里只剩下一张拾元钱。我沮丧万分,怒火冲天,霎时,我明白了发生在今天中午的一切。真是贫贱人家百事哀!小偷呀小偷,你千偷万偷,不该来偷一个贫弱女子的一把伞钱。

我手撑着桌子的一角,我的女友此时很尴尬。我没有同她上街,我在等小B回来,要跟她当面对质。

那一夜,我身陷图圄,伴着冷冷的晚风。可是小B没有回来。第二天,第三天……都没有回来。

这几天,我想了很多文革中,同宿舍的两名女工,因在宿舍里挂衣服滴水,发生口嘴,争吵完后,各自去上班。

下班后,一女工因与丈夫两地分居,领着一个三岁的孩子,想天天在食堂吃饭,嘴里没有味道,就和点面,手工擀点面条给孩子改善改善。宿舍里炊具不全,没有切面板,她找来一张报纸,把面放在上面切。

另一名女工下班回来,发现这张被切成一缕一缕的报纸上,有伟人像,就把这张报纸拿到领导那里,那位女工被抓起来,挨了整。

还有一件事,也是发生在女工宿舍里。甲说乙偷吃了她的糖蒜,两个不相让,争吵起来。失去理智的乙对此事心怀耿耿,竟然拎起一把菜刀,朝甲的头部砍去。甲因流血过多,送到医院已经不省人事。

血的教训摆在我面前,不就是几十块钱吗?谁叫自己不把钥匙放好?如果真是她拿的,我倒觉得她的良心还没有完全泯灭,至少还给我留下10元钱。我损失只是一把伞,却能保住两方的平安。财已舍,再舍人情,那才惨呢。

我决定这事就此了结,不声张,不能让任何一个人知道我丢钱了。

几天后,小B回来了,一脸狡黠的友和。我只当什么也没有发生,仍就对她客客气气的。

我调走时,小B已结婚,住在离厂很远的郊区。她听别人说我要走了,骑着自行车,赶到宿舍,跟我告别。说了一些让我感动的话。

我乘坐的火车是夜半一点,小B坚持要送我上火车,我拗不过她,上了火车,小B站在窗外,拉着我的手,欲说又止。

我看见一对湿汪汪的眼睛。她只说了一句:“小李,你人真好!”

火车就缓缓地起动了。

十年来,我再也没有见过小B,也没有她的消息。

2

玻璃厂整天与玻璃打交道。虽然工厂给职工发的劳保用品有安全帽、工作服、手套、特制皮鞋,仍然随时会有危险发生一个夜班,大概是凌晨三点钟左右,我在架玻璃管的时候,一根玻璃管断了,扎进我右手大拇指,鲜血即刻就流出来了。

来不及处理,又要插下一圈管子了,不然机床要“跑空车”,我用其余四个指头将大拇指捏紧,一只手插管,这在操作规章上是不允许的。何况左手极不灵活。

“叭噌”一声,由于机速过快,管子没有插稳,在未完全进入火炼的轨道中,从机床上被折断,头栽倒地,差点砸在师傅头上。只听师傅“啊!”的一声,惊恐万状,师傅手疾眼快,一把关掉机床的电源。师傅睁大双眼,大吼一声:“小李,你的手怎么了?

一声大喊,吓得我一哆嗦,一低头,猛然发现鲜血已经把带着铁锈和油污的手套染得黑红一片。

“快,上卫生所。”师傅一边说一边拉着我另一只胳膊向卫生所跑去。卫生所离车间很近,就在我们宿舍一楼。师傅像发疯一样地敲门,鲜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门开了,值班医生睡眼朦胧地打着呵嚏,第一句话是:“你别把血流在地上。”

我气极了,我的手痛得都快掉下来了,我不是有意要弄脏你的地,你说让我把血往哪流呢?我压着怒火,把右手放在我的双膝上,等她将我的手包扎好以后,我的工作裤上湿了一大片。

从卫生所出来的路上,师傅说了一句让我十分感动的话:血流在你手上,痛在我心里。

两天后,是上中班(中午4点—晚12点),大概11点左右,我正在扫地,准备下班工作。

这时,厂保卫科来了几个人,一到班组,就让每个人把右手伸开。待走到我面前,看了我被包扎的手,厉声地问:

“你的手咋啦?”

我很害怕,一时语塞,不知我做错了什么,半晌方说出:

“不小心被玻璃管扎破了。”

“什么时间?”

“上个夜班。”

“你跟我们到保卫科去一趟。”

我看了师傅,我们面面相觑。

一路上,我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来到保卫科,一眼认出小邓与我同时进厂,一起参加新工培训后,便什么事也没有了。

原来,也就是我手受伤的那天夜里二点钟左右,在厂食堂背后,靠近女厕所一个狭窄通道里,小邓被人强奸未遂。小邓在城市里长大,容貌姣好,穿着入时,平时爱与男人们在一起嘻嘻哈哈。那个夜班,小邓刚从女厕所里出来,就碰上这跟踪已久的“色狼”。小邓大喊救命,惊恐和慌乱中死死咬着“色狼”的一个手指头。

从保卫科出来,我的心里沉甸甸的。我从小在一个“全封闭”的小社会中长大,是温室里的花朵,是十八岁的花季。而今,“花谢花飞飞满天,红俏香断有谁怜”。

十八岁是人生岁月中一颗夺目的明珠,是梦幻的时代,是轻松的时代,是进取的时代。而我的十八岁,已饱尝了人间困苦,经历了风霜雨打,现在又被铐上图圄的枷锁。

生活不是花好月圆,十八岁的我,远离亲人,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里参加工作,工作性质又是三班倒,经常在深夜进进出出,这不能不令我毛发直立,颤颤惊惊

人是由猴子变成的,在由猴子转变人的过程中,因猴子的品种不同,优劣不同,进化的速度不同,产生了“优质”和“劣等”。面对恶劣的环境,怎样才能保护好自己?

我暗暗地给自己约法三章。第一,尊重自己,只有自己尊重自己,别人才能尊重你。第二 加强防卫 学习气功和武术

舍五楼规定然而,任何事情都不可能按意料之中发展。

在那个天马行空的黑夜里,发生了悲惨的一幕。

大概是深夜4点钟左右我走到食堂,也就是小邓出事的那地方,一阵心虚,一阵惊悸。一个夜班,蓦地,前面闪过一束暗光,紧接着听见一个女人“啊“一声惨叫。眼前黑暗无比,我顿时双腿发软,心提到嗓子眼。

我颤颤惊惊地问:“你是谁?”

死一般寂静。

我又上前两步,借着凄惨晕暗的一缕光线,我看见一张紫青的面孔,听到对面在虚欠欷。是她——我不害怕了。她在宿舍三楼,已结过婚,有30岁左右,不和我在一个班组,但同样上夜班。我揪紧的心缓缓舒展,走上前去,她似乎也看清了我说:“哎呀,是你呀!把我都要吓死了!”

一边说,一边用手拍着胸口说:“昨天下了中班,我和小娜洗完澡回来已经凌晨一点钟了,小娜的爱人没有接她。”

她对我说:“我今晚不回家了,在你床上挤一夜行不行?我明早再回去。我说行。就这样,洗完澡,我们俩就挤在我的小床上睡了一夜,可谁知,第二天一早,她就死了。”

她抽泣得更加厉害:“今天保卫科把我关了一天,直到法医来确认小娜是心肌梗塞,才放我出来,小娜的男人在我宿舍里大哭不已。我神经都要错乱了,听到脚步声,以为是小娜来找我,小娜,我没有害你,我为什么要害你……。”

她咽呜地哭着,用袖口揩了泪向车间走去。

听了她的话,我双腿像是灌满了水银,似有千斤重,心被扯着,揪着,吊着。宿舍楼里没有灯,黑洞洞的,摸着墙,一步一步,一级一级,是上台级,更是我的人生之旅,千难万险,惊风骇浪,已经咄咄逼近我,退却吗?不,已经没有退路了。

到三楼。那间就是小娜昨晚睡过的屋。呵,小娜,虽然你不认识我,但我却见过你最美丽的一天。我去厂家属院买面条,听人群在喊:新娘子来了。

一身红艳的长裙,光彩照人,头上撒落着五彩缤纷的点点星星,那份夺人的美丽,我至今记得。

那天到今天刚好是60天,命运呵,究竟是怎么回事?让一对有情人,在未尽完最初的爱意就拆散他们;让一个年轻的生命活到她最灿烂的年龄就埋葬她;命运,你是天若有情?还是天理难容?是报应?是捉弄?还是替天行道?

恍惚中,透过门槛我看见小娜,她青面镣牙,张牙舞爪,露着血盆大口朝我奔来。

来吧,来吧,我心亦更加坚定了。鬼吓得破我的胆,却吓垮我的心。我最初的人生之路,这是这样在黑暗中苦苦摸索,在恶风险浪中百折不挠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 标签: 艰难 岁月
  • 发表日期:2020-10-27 08:30:02 编辑:故事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