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句话叫:“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诗强说愁。”
对这句话,三十岁前,总以为是大人们的偏见,少年如何无愁?待愁肠密集之时,也是天塌地陷般的悲壮,令人痛不欲生的。
于是作诗作赋描摹其状,打算引起世人的同情,招惹几滴怜悯的泪水,可惜知音难觅啊!
三十以后,方知少年那种所谓的肝肠寸断之苦真是不算什么的:那叫愁吗,尽是自找的,没事找事做的。
真正的愁是你愁都无处愁,小老鼠咬天无处下嘴,连别人也随着你愁,帮着你愁且心有余而力不足,恼心,上火,全然没有了那份向天地诉说的洒脱,剩下的,只有信命了。
在我总觉得自己是世间第一傻瓜,三十岁以前根本不知啥叫愁滋味,三十岁以后更是糊涂成一盆大糨糊,后来,也让许多亲朋挚友随着这盆糨糊乱成一锅粥,其羞愧之状比难见江东父老更甚一层。
上学之时,女孩子家家的,胆子大得鬼见了都发愁。大白天,一个人登上火车且不说,夜半时分独自下车,穿过黑乎乎的天萨大洞,行四五里,又闯过那狗咬猫窜的小胡同,其间遇一“好心倩男,非免费送一程不可,(他要是在阳光底下见了本姑娘,早就退避三舍了,有人言,我掉在地上也无人拣起来的,土色!)“欢天喜地”地谢绝了他的“好意”,撒腿直奔老哥家。黑夜里脆脆的藏门声,把一家人从甜甜的好梦中拽了出来—天上掉下个鬼来呀!只见这鬼有形有影,跳得过火堆,说话像炒爆豆,噼里啪啦,告诉老家一切平安,大人孩子没病没灾,庄稼长得好,五禽生得壮,一兜子土产品哗啦倒在地上,他们的惊魂失魄后才收了起来。
其时,表针指在两点五分。
再就是不惧跑编辑部,拿着几篇对秋风落叶穷呻乱吟的文章,一口气进了编辑部的大门,人家三言一哄四言一评,自己竟晕晕乎乎,满脑袋的了不起,虽三年五载未见一个铅印字,却如既往地陶醉在山水之间,忘情于浓墨白笺之中,虽经一长者指点迷津,开了一窍,但与比干的相差甚远。
路年少走来,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见了什么都高兴,见了什么都忘情。滑冰场上一个跟头接着一个跟头,胳膊疼完小腿肿,最终霓虹灯下,交响乐中敢歪歪斜斜地走他几步;游泳池里,一个不露头,又一个不露头,池水喝了几大口,可阎王爷的小鬼把紧了大门,最终未报上到,但到现在还是秤砣一个,到了水里就摸底,知道自己和水没有缘分,便坐在池边哈哈大笑一通了事,游泳衣也狠狠地锁在箱子里,让它永远“游”不的“泳”;美术系的画室里,铅笔削了一排溜,杯子罐子香蕉皮画了一叠,小师傅依然头也摇来手也摆,气喘得老粗,不中,就是不中,话是十万分地坚决,索性舍弃画架,专攻美术史。
再后来,十冬腊月一个人又独自跑进北京城,站在几位赫赫有名的大教授面前,回答他们那不成问题的问题—为什么要学美术史—喜欢呗——其实醉婆之意不在酒,只想浑水摸鱼,趁机到世界各地转他一圈:敦煌西藏、卢佛尔宫、梵地冈纽约、华盛顿、罗马、希腊等等,看看断臂维纳斯的真容,瞅瞅蒙娜丽莎的微笑,感受一下拉奥孔父子的痛苦,观望泰晤士河上散落的烟火…回来后,于斗室之中, 写一本散记编一本震惊中外的美术史。
可惜呀,眼高手低外国语过不了关,那美院的大门“砰”的一声关上了,扁鼻子被碰得好痛好痛的,这才明白,那些高贵的教授们的确不是吃闲饭的。
金色的季节,拉着女伴的手,一路唱着《风雨兼程》走来,就连泪也甜味十足。
这种傻傻的无忌,终于熏染了一位寡言的男孩儿,在一条月光路上,走在了一起,毕业之际随行来到小城。
依旧的高天,依旧的绿地,依旧的我行我素,小城人瞠目怒望时,浑然不觉,依旧的孤芳独赏,且意欲为小城创一丝奇迹,添几抹光彩,领一番风骚。
天都不曾预料,这光彩未添,奇迹未创,一桩桩令人更加迷糊的事儿接踵而至:女友与男朋友登记后不准举行婚礼;教育口人员调整不止,为流水不腐;人情,是礼尚往来,“往”,为首也。
自已傻傻的,不知何为“礼”,更不知何“往”;又言,有了问题,不能上报,只可自己解之;什么教学方法,甭谈;分数,才是第一要事;综合素质,靠边;唉,其实自己当年不就是一个可怜的分数走出去的吗?身上有几技,有何长?
结了婚,孩子不敢要,尽管已属大龄,很怕那个肉乎乎可爱的小家伙把自己拖跨,让人指三道四,当然更怕自己衣袋如洗,小家伙一来到世间便缺吃少穿,愧为之父母啊。
这时节,一个“怕”字陡然升起;这时节,一个“惧”字无从躲避。
终于,有劫难逃,与丈夫唱起了牛郎织女,再咏“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于是乎,生命这可爱的形象变形了:梦中几番与那些素不相识怪物搏斗。夜半独守空房,可怕的宁静沉沉袭来,恰置身一片墓地,心惊如焚。
这期间,亲朋挚友更操心无止……更觉自己是一个大包袱了
然而,空闲时,仍冒着傻气:人啊,潇潇洒洒地走该多好!
而立之年仍未清醒,夫说,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