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故乡莱阳,老屋自然地就在面前了。
只是,那座老屋,不是我自家的老屋,而是自家大门斜对面老奶奶的屋子。
那座老屋,是我来到这个世界后的第一印象。
我清清楚楚地记得,四岁的哥哥扯着一岁的我,我们一起蹒蹒跚跚地走向老奶奶的那座老屋。
老屋前,是一个裸露出许多大大小小石头的土坡儿,我的左手被哥哥紧紧地抓住,我的右手拿着一个红柳条小筐儿。
现在,我猜想,那小筐儿一定是该着哥哥拿的,是我哭叫着从哥哥的手里夺了过来。
老屋有三、四个黑乎乎的大洞,那是老屋没有门板的门和没有窗棂子的窗。
黑乎乎的门里,一片白白的热气,在那热气中,我看到了一个女人,那是我记忆中的第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弯着腰,俯身锅台,用一把长柄的铁铲子,搅拌着锅里的地瓜干。
那个女人是我的远房二奶奶。
我十分清晰地记得,我仰着头,贪馋地看着二奶奶,在哥哥的拉扯下,走进了老奶奶的那座老屋。
后来长大了,我曾多次对亲邻说起这个最初的记忆,只有二奶奶和我母亲相信我说的不是我的想象。
母亲说,那是五八年,村里刚刚开始搞大食堂,就设在嫩老奶奶的那座老屋里。
母亲又说,按道理说,你那时候才一岁多点儿,刚刚会走,哪能记事儿?
母亲还说,不错,你说的老屋当时就是那个样子,嫩二奶奶在大食堂当炊事员,地瓜干尽着吃,奶水多得是呢。
二奶奶则晃着一头白发,哈哈笑道,是啊,那时候你大叔才三岁,天天吃奶呢。
在我最初和最后的印象中,那座故乡的老屋都是外表破烂不堪、内里黑咕隆咚。
老屋一排八间,在我小的时候,东四间住着我的那个远房老奶奶,西四间作过大食堂,作过幼儿园,作过饲养室。
听母亲说,我在那西四间老屋里上了两年幼儿园。
可是,我心中却没有一点儿在那老屋里上幼儿园的印象。
四岁那年,我有了来到这个世界后的第二个印象——我一丝不挂地、不知羞耻地偎在我一个叔伯姑姑的膝间,手脚乱动。
姑姑的一只手攥住我抓向她的小手,姑姑的另一只手轻轻地抚摸着我的光屁股,貌似在安抚我别胡思乱动。
那情景不是发生在那座老屋,那情景发生在我后来记得清清楚楚的新幼儿园的院子里。
这些年来,有一个疑问老在我的心中浮起,既然我能记得一岁时的事情,那么,一岁至四岁间的那段时光好歹也会留下一些碎片吧?
可是,没有。
那是我生命中的一段空白,真正的空白。
生命,不是别人眼中你的曾经和现在,生命是你自己心中你的曾经和现在。
我的心中没有那段曾经的生命。
三十八、九岁以后爱经常回忆过去了,我曾多次试图从母亲那里找回我那一千多个日和夜的时光。
可是,尽管母亲费尽了心机和口舌,也没能帮我找回。
母亲说,你不记得我第一次送你到嫩老奶奶屋子里去上幼儿园时你那个哭叫啊?
母亲说,你不记得你三岁那年我带着你和你哥哥去石家庄看望上炮校的你爸爸,你和你哥哥与邻居家的小男孩一起去偷老乡的胡萝卜,被人家抓住的事吗?
母亲说,你不记得你四岁的时候,你爸爸从厦门回来探亲,抱着你走过南街你三大爷的猪圈,你看那些才抱(生)下来的小猪儿,看了老长时间,你爸爸拉你走,你不走,还哭,你爸爸在你腚上拍了三巴掌,把你的腚片都打肿了的事吗?
我说,不记得——不记得,一点也不记得了。
这几年,母亲随着年龄的渐渐增大,脑子也有点儿糊涂了,前些日子我去小妹家看望她,她甚至在对我说完了那次江中险情的时候又问我,你真的不记得了?
我哭笑不得,我对母亲说,妈,那时候我还在你肚子里,我怎么能记得呢?
母亲咧咧嘴角,笑了,说,你看看我,真是老糊涂了,这都说到哪去了?
那次险情,母亲过去曾对我们兄妹说了无数遍。
我父亲和我母亲是一九四八年初春结的婚,结婚的第三天,我父亲便从区小队升级到十三纵,随大军南下了。
五年后,我父亲才有了音信捎回故乡山东莱阳,我母亲去厦门和他重聚,在那里,生下了我的哥哥。
一九五六年我母亲再次去厦门探亲,在鼓浪屿的海浪声和金门与厦门的大炮声中孕育了我。
一九五七年的初春,八个月的我蜷在母亲暖暖的肚子里,踏上了回归故乡山东莱阳的路。
在黄浦江码头,我母亲一手挽着包袱,一手扯着我哥哥,颤颤抖抖地走在船桥上。
忽然,我母亲一个失脚,掉进了冰冷的黄浦江里。
我母亲后来许多次说,多亏码头上那些接客的好人啊!他们下去了好几个,托着我,我抓住船上一个人伸下的腿,咬着他的裤脚,爬进了船舱。
孩子呀,咱娘俩命大啊!也许,是我跟着你沾了光?你从小就好水性,几次都差点淹死却没死,你不该是水里死的命啊!
孩子,你真的不记得了?
母亲歪着白花花的脑袋,问我。
真的不记得了,我连看见故乡第一眼时的情景都不记得了呢,我连随着我的第一声啼哭就闯入了我眼中的故乡老屋的纸天棚都不记得了呢,我怎么会记得在母亲的肚子里就遇到的那次江中险情呢?
我十分清楚,我来到这个世界的最初记忆,就是老奶奶的那座外表破烂不堪、内里黑咕隆咚、却有着两只让我馋涎欲滴的丰乳的老屋。
【作者简介:辛希孟,男,山东省莱阳市人,爱好文学创作,现为《金融文坛》杂志编辑部副主任。自1988年起,在《胶东文学》、《大众日报》、《烟台日报》等全国各报刊及网站发表小说、散文等800余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