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五
古时候有个士兵,名叫伊五。他不但长得身材矮小、面目丑陋,而且穷得家徒四壁,他常常感觉到活着实在没有什么意义。
有一天,他觉得心灰意冷,于是便出城到树林里,找了一棵歪脖子槐树,系了一根绳子正准备上吊,这时候碰巧被一个路过的老头看见了。老头问他:“小伙子,你这么年轻,有什么想不开的事,为什么不想活了要寻短见?”
伊五正愁有话没人说,就把自己的烦恼和穷苦告诉了老头。老人笑话他道:“小伙子,常言道茅草还知道保护它的根茎,人怎么能不爱惜自己的生命呢?”
过了一会儿,老人见伊五停止了伸颈上吊,略有沉思时,接着说:“这样吧,我看你精力充沛,人心眼儿也很好,该是个对社会有用的人才。这里有一本书,送给你,你好好看看,足够你一辈子受用了。”说完,他就从袖筒中拿出一本书来。书中全是符咒,抄写得很潦草。伊五打开一看,完全都不明白,就把书还给老头了,说:“你给我这本书,就好像贫瘠的土地,对我来说没有用处。”
老头不解地问道:“为什么呢?”
伊五说:“我租别人的房住,房屋又低又矮,靠着大街,这个符咒就算灵验,我怎么练习它呀?”
老头沉思了一会儿,点点头说:“这的确是个问题,值得考虑。你如果没事,就跟我一起去一个地方,你愿意么?”
伊五点点头说:“我这个连活都不想活的人了,还有什么地方不能去呢?”
于是,伊五跟着老人一起走了。他们沿着一条僻静小道,往左边走去。不大一会儿,他们来到一片水塘前,这里有一大片芦苇,延绵好几里地。苇子深处,有一间小矮房,房顶的茅草虽没有修剪,但是里面却很宽敞、干净。伊五就在里面住下了,跟着老头学习。他们一天两顿饭,有酒有肉,还不限量管够吃。伊五觉得日子过得畅快极了。就这样直到第七天后,他竟然掌握了所有的法术。伊五很高兴,打算和老头一起分享,可是转身却发现老头和茅草房全不见了。伊五明白自己是得到了仙人指点,高高兴兴地回家了。
从此伊五的生活慢慢地好了起来。
他平日的那帮酒肉朋友,看到他过上了小康生活感到很奇怪,就经常来到他的家里蹭吃蹭喝,还常常对他说些奉承话,伊五为人豪爽,凡有请求都爽爽快快地答应了。
有一天,他们一起来到富春楼,七八个人尽情大吃大喝,共花了八千四百文钱。朋友故意坐着看他如何结账。这时,一个黑脸大汉来到桌前,对着伊五作了个揖,说道:“我家主人知道伊五爷在这里请客,特地送上酒钱,请过目。”说完就从腰上解下钱包,放在桌上就走了。朋友一数,正好是八千四百文。众人看到这样的情景都大吃一惊,只有伊五毫不见怪。
从饭馆出来后,大伙都酒足饭饱,几个人一起到街上溜达,只见迎面有人骑一匹大白马,从他们身旁急驰而过。伊五放开脚追了上去,抓住马嚼子大声呵叱道:“你快点把这东西给我!”话音刚落,那个人立刻从马上跳了下来,跪在地上哀哀地向伊五央求,显出一副很怕他的样子。
伊五生气地说:“你如果不给我,我就动武了!”
那个人看到他的样子,知道自己没办法打过他,非常不情愿地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交给了伊五。
伊五接过来,依然厉声说道:“以后少做这些伤天害理的事情,再让我遇到你,我定不饶你。”这才放了那个人。那个人很不高兴,但是面露惧色地骑马跑了。
众人都觉得奇怪,围上来问他:“这是怎么回事?他给了你什么,你也不拿出来让我们瞧瞧。”
伊五只得拿出那个东西给大伙看,原来是一个小皮口袋,淡藕色,像个胀起一半的猪尿脬,不知是什么东西。伊五解释道:“这就是你们常听说的储气口袋,里面装的是小孩的魂魄。那个骑马的是过往的神灵,往往偷摄人家小孩的魂魄。如果不是碰上我,又要死一个小孩了。现在咱们大家去救那个小孩。”众人虽然不太相信,也只能跟在他身后走着。
过了一会儿,他们一行人都进了一条小胡同。这里有一户人家门朝西,静悄悄地关着门,院里传出哭声。伊五拿出小皮口袋,凑到门缝,打开口袋,从里边出来一缕浓烟,像蛇似的飘游进去了。不一会儿,他们就听到院内有人说:“孩子苏醒了!没事了!”这些哭声随即被一阵笑声代替。伊五连忙招呼众人回去,人们从此把他当成了神仙。
南城有位大官,女儿好像中了邪,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他们听说伊五有神术,便拿着厚礼把他请来为女儿看病。伊五刚到这户人家,这家的女儿在屋里就已经知道他来了,脸色很难看,六神彷徨无主。伊五进屋后,这家的女儿屏住气,靠在屋角,提着熨斗自卫。伊五在屋里环视了一圈,然后退出来对大官说道:“小姐的病是器物成精在作怪,今晚给老大人把它除掉。”大官听了很高兴,问清了伊五需要什么东西,都给准备好了。
晚上到了一更天时,伊五打开口袋拿出一把小铜剑,剑刃飞快,闪着白光,像彗星似的。伊五拿着小铜剑进了内室,大官领着家人在院外等着。不一会儿,听见屋里传出一阵怪声,有斥责声、扑打声,还有扔东西的声音及小姐的谩骂声,乱嘈嘈吵成一片。过了许久才安静下来,只听到小姐叩头的声音及带着哭腔苦苦哀求的声音,众人吓得不敢动弹。又过了一会儿,所有声音都消失了,房间里一片寂静,这才听到伊五急急忙忙地叫点灯来。丫鬟仆妇争着点起灯,一涌而入。这时,伊五已经把小铜剑收到口袋里去了,只见小姐趴在床下不动弹。伊五指着地上一件东西对大官说:“这就是作怪的玩意儿,现在捉住了,小姐的病就好了。”大家定睛一看,原来是一个藤夹脉。众人把它放到柴堆上用火烧,不一会儿那东西通身流脓淌血,气味像烤肉似的,一直过了两个时辰才烧完。伊五又写了一道符,叫小姐吞下去,没有多时,病就好了。大官很感激他,送了他许多金银。
伊五用捉妖得来的这些钱买房子、娶媳妇,俨然是个有钱人了,过上了富裕满足的日子。
兰岩评论道:伊五想死没成,反而得到了法术。伊五实在是有造化啊!不然,那老人每天各处周游,一碰上穷困之人就救助,我想老人可救不过来哟!
【原文】
伊五
兵丁伊五,身矲矮而貌么䯢,贫不能自活。独走出城,将自缢林中,为一老人所见,问为何所苦,而轻生若此,伊以情告,老人嗤曰:“葛藟犹能庇其本根,况人耶?观子神气完兄,城府不密,载道之器也。予有书一册,授子习而精之,足够一生吃着。”言次出诸袖中,尽符录耳。抄写亦甚潦草,伊展阅,即反之曰:“此犹石田,无所用之。”老人曰:“何也?”伊曰:“予僦屋以居,卑庳近市,此符纵验,亦何从而习之乎?”老人曰:“此亦当虑,但子能从我,则无患矣。”伊曰:“求死之人,何所不可。”乃偕循一僻径,迤左行,有止水一湫,蒹葭聚翠,广袤数里,深邃处得一矮屋,虽茅茨不剪,颇虚敞精洁,遂止宿其中,从老人受学。一日两餐,必餍酒肉,七日而术成。老人与屋皆不见。伊知遇异人,欣然而返。
平日面朋酒友,怪其小康,群思咀嚼之,往往讽以谀辞。伊慨然敬诺,乃相与赴富春楼。同七八人,恣情饮啖,计所费八千四百文。众坐视其何以偿,蓦一黑面汉至席前,拱立曰:“主人知伊五爷在此款客,敬奉酒资,祈检致。”随解腰缠,置几上而去。数之,适八千四百文。众大骇,伊独不之怪,已而各醉饱,同步市中。见一人乘大白马,急驰而过。伊纵步追及之,捉衔大叱曰:“可即与我!”其人下马求免,形色仓皇。伊怒曰:“不与我,我即用武矣!”其人不得已,探怀出一物奉伊,伊受而释之,其人怏怏仍驰去。众环问其故,并索观所得物,伊出示,但一小皮囊,淡藕色,形如半胀猪腹,不测何物。伊曰:“所谓储气囊,其中所贮,小鬼魂魄也。彼驰马者,系过往游神,往往偷攫人家小儿,倘不遇我,又死一小儿矣!会须与诸君往活之。”众固未信,莫不翕然从行。俄入一僻巷,向西一人家,寂阒闭门,中有哭者。伊取小囊,就门隙张之,出浓烟一缕,蛇游而入,随闻其家有人曰:“孩子苏矣!”旋止哭,欢声彻户外。伊急挥众而返。人由是神之。
南城某贵公,有女为邪物所凭,闻伊有神术,厚礼招致。女在室,已知伊来,形色惨沮,望流而仿佯。伊入室,女屏息屋隅,提熨斗自卫。伊周视动止,出谓贵公曰:“小姐之病,器物之妖也,今夕当为公诛锄之。”贵公喜,凡有所需,莫不如命。夜漏下,伊启囊取一小铜剑,其锋畟畟,吐光如彗,仗之入室,贵公率家人院外伺之。寻闻室中叱咤扑击之声,与物之腾掷声,女之诟詈声,喧哗庞杂。良久寂然。但闻女叩头有声,切切哀恳,语悲苦哽咽,不甚了了。寻闻伊呼烛甚急,婢妪争相执炬,一涌而入。伊已收剑入囊,女伏床下不动。伊指地一物示贵公曰:“此即为祟者,今见擒矣。”视之,则一藤夹脉也,聚薪焚之,精血流溢,气味如烧肉,逾时始尽。伊复书符,令女吞之,病遂若失。贵公甚德伊,赠赉极厚,伊以其资购室娶妇,俨然素封矣。
兰岩曰:
求死幸免,反得异术,伊诚有夙契耳。不然,彼老人日游天壤,一遇困穷,辄为援引,吾恐老人不能周遍也。
《夜谭随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