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夜谭随录》——狐五则其三(狐女百般纠缠,男子始终不动心)

鞠慕周最能谈狐怪故事,无法一一记载。其中有一件事最奇怪,足以使人捧腹大笑。说是他在客游陕西时,曾去扶风办事。在那里结识了一位丁举人,约四十岁,先后娶了三个老婆都死了,子女年幼,哭哭啼啼难以抚养。丁耐不住独居,还想续弦,但总找不到合意的。丁平日对求仙长生的事很留心,精通呼吸吐纳的养生之术·当他静坐运气时,都见到有一头黑狐蹲在对面,睁大眼睛盯着他。丁呵斥它,它就马上跑开,但狐狸经常来,丁也渐渐不当一回事了。

一天晚上他刚开始静坐,忽觉得有人上了床榻,和自己并排坐下,衣服上飘来缕缕清香。丁暗自想:“这是由于我有杂念所致,只要心不动,魔就无从产生。且不去理会它。”于是闭眼收心,坐守不动。稍后,那人又把脸贴过来。还用嘴亲他,只觉得粉香袭人。丁忍不住睁开双眼,只见一能妙龄少女,光艳照人,正瞟着他微笑。丁说:“我早知道你就是平日出现的狐狸,为什么要来扰乱我做功?赶紧走开,要不惹得我挥拳揍你,那就太不知趣了!”少女还是用衣袖遮住嘴嗤嗤地笑,仍不肯离开。丁焦躁起来,用脚踢她,把她踢到床下。她很快站立起来,边整理衣服边恼怒地说:“你这么粗鲁,哪像是读书人的行为?我去了不会再来,你可莫要后悔!”丁向她作揖说:“感谢你的好意,我哪敢后悔?”少女说:“以后你就是烧香叩头请我来,恐怕我也不会来了!”丁冷笑说:“我永远不会请你来的。”少女头也不回地走了。

几天以后,丁晚上在房里洗澡,又见少女掀开竹帘进来,笑着对他说,“我又来看你洗澡了。”丁不理她。她蹲在浴盆旁,用手摸丁的身子,说:“你背上的污垢有两寸厚了,我帮你擦背好吗?”丁不觉动心。少女笑个不停,用手轻轻拍他的脸说:“书呆子这么轻薄!你就不怕弄脏了姑娘家的眼睛么?”

丁心里暗想,学道的人不可纵欲,何况明知来者是狐狸,怎能动心,于是怒瞪着眼,拔拳打去,正中对方的鼻子,女子痛得滚倒在地,连连呻吟不已,冲开帘子逃跑了,从此没有再来。

丁虽无官职,但家产颇丰,儿女都有保姆领养,不过总苦于缺个贤内助来治家管家,再次拜托媒人四出寻觅合意的配偶。一天,有个媒婆来说:“有个姓卞的大户人家,非常富有。家里有位千金,方十八,容貌人品远在众人之上。你是读书人,不肯轻易相信人,会以为媒人的话不可靠。不妨请一位女眷去相相看,那就知道我讲的全是实话。”丁很赞同,请了姑妈和守寡的嫂嫂去拜访卞家。在那里仔细察看了卞家小姐的容貌举止,真像天仙一般。两位女眷高高兴兴回来,极力赞美卞小姐的花容月貌,都说:“世上佳丽见过不少,但没有可以和卞小姐比美的。不但可在本地称冠,简直可说是举世无双。”丁大喜,当天就去求亲定婚。结婚的那天,亲戚朋友济济一堂,都想和新娘子见上一面。入洞房之后,初看新娘美艳非常,细看之下,原来新娘不是别人,正是原先的那个狐女。

丁大吃一惊,追问缘由,狐女笑着说:“我来对你不是没有好处。你炼功已能入境,成功在望。但还有些诀窍没有掌握。我来是要教会你,两人一起得道成仙,不是很好吗?”媒婆也在一旁帮腔说:“姻缘都是天定的,新郎不必太死板了。”丁大怒,抄起门闩打去,媒婆和狐女破窗而出。丁出门追赶,两人已无踪影。丁叫全家上下点起火把到处搜索,终于发现在厕所里。众人呼喊起来,合力追打,厕所里的人提着裤子惊叫,摔倒在地上。用火照看,却并不是狐,而是丁的侄媳妇和嫂嫂,两人全身污秽,伤痕累累。全家觉得很不是滋味,把她俩抬了回家。第二天一起去卞家,哪有什么宅院,只看见有数株楸梧树、几座古墓而已。从此以后,这里再也没有狐妖作怪。鞠慕周在陕西时和丁举人交情深厚,以上是听丁本人向他叙述的。

兰岩氏说:“人们常说儒者多迂腐,而丁某却以迂腐卫道,实则非迂。”


【原文】鞠慕周最善说狐,不能悉记。其有奇者,足发一大噱。言其客关中时,因事之扶风。所识有丁孝廉者,年近四十,断三弦,子女皆幼,号啼绕膝。不耐鳏居,仍谋胶续,屡乖所愿。丁素究心神仙之事,精于导引,每澄心枯坐,吐故纳新,则见一黑狐对面蹲踞,瞠目相向。丁叱之,即刻奔逸,如此者屡矣。亦习不为怪。一夜方坐,觉有人登榻,与己并肩坐,衣香袭人。丁自念此皆妄虑之招,心不动则魔何由生,任之可也。于是垂目息心,凝然不动。既而其人以颊偎腮,寻以口亲吻,粉香脂腻,肌滑如脂。丁不能复耐,张目瞩之,则二八丽人,光采耀目,睨丁而笑。丁曰:“吾固知汝为向日狐,奈何扰人功课,可速去!否则惹老拳,非善知识矣!”女犹掩口嗤嗤,俄延不去。丁躁甚,以足蹴之,颠堕床下。旋即起立,忿忿整衣,曰:“鲁莽如此,岂复读书人行径耶?儿去不复再来,汝其勿悔!”丁鞠拱而谢曰:“深感厚谊,敢云悔乎?”女曰:“从此虽焚香叩头,祈我再至,恐亦不能矣!”丁哂曰:“永不敢启动矣。”女不顾而去。

越数日,丁晚浴于房,又见女搴湘帘入,笑曰:“我又来观汝裸浴矣。”丁不应,女蹲身其旁,以手抚之,曰:“背上垢厚二寸矣,我为汝擦之,可乎?”丁心大动,女格格笑不止,戏批其颊作小响曰:“何物书迂,轻薄乃尔!不怕污却人家女儿眼目耶?”丁阴计:学道人岂可逞欲,况明知是狐,何故动心?因瞋目大怒,奋拳挥之,中鼻,女负痛滚地,唧唧哀鸣,冲帘而遁,继此不复再至。

丁家业素封,儿女虽各有阿保,而衣食会计,终苦内助无人,更嘱冰人,遍觅佳遇。一日,有媒媪来,言有卞大户者,家资百万,一女十八矣,慧美贤淑,世罕其匹。君读书人,多疑少信,固多以媒妁为妄,但唤一女眷往相之,便足证吾言不谬。丁以为然,央姑母及寡嫂同诣卞宅,周视动止,真仙中人也。欣喜而归,盛夸其色。咸谓阅人多矣,未见有如此女之艳者,宁独吾乡,虽天下独步可也。丁大悦,即日纳聘。及奠雁,亲故满堂,希冀一面。入房合卺,乍睹艳绝,审谛之,非他,即向之狐女也。丁大骇,叩之,女笑曰:“儿非无益于君者,君道念已坚,成功可冀,然尚有要诀,不无梦梦,儿来当循循善诱,同登仙籍,不亦可乎?”媒媪从旁挽说曰:“姻缘自有天定,新郎无更拘泥。”丁大怒,提扊扅击之,媪与女破窗而走,丁出户逐之,已失所在。亟命燃炬大索,得诸厕中。咸大哗,并力奋击,厕中人提裤惊呼,颠扑于地,烛之,非狐,盖丁之侄妇与寡嫂也,污秽满身,伤痕遍体。举室索然,舁之以归。次日,同往卞家,无复第宅,但见楸梧数本,古墓数坯而已。自此狐祟遂绝。鞠在秦与丁交厚,闻其自述如此。

兰岩曰:

人谓儒者多迂,而丁卒以迂而卫道,诚非真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