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志怪故事之419(任氏传,出自唐代传奇)

任氏是个女妖。

有个姓韦的使君,名叫崟,排行第九,是信安王李祎的外孙。年轻时不受拘束,喜欢饮酒。他堂妹夫叫郑六,不知道他的名字。早年学过武艺,也喜欢美酒和女色。因贫穷没自己的家,寄住在妻子的娘家。与韦崟相处得很好,彼此没有隔阂。

唐朝天宝九年夏六月,韦崟与郑六一起走在长安的街道上,准备到新昌里聚众饮酒。走到宣平坊的南面。郑六推辞说有事,要出去一会儿。随后就到喝酒的地方。

韦崟骑着白马向东走了,郑六骑驴向南走,走进升平坊的北门。偶尔遇到三个妇女走在路上,其中有个穿白衣服的,容貌神色美丽。郑六见了惊喜万分。鞭打毛驴,一会儿走在她们的前面,一会儿走在她们的后面,想挑逗却不敢。穿白衣的女人又常常看他,有接受爱慕的意思。郑六与她开玩笑说:“象你这么漂亮,却徒步走路,为什么?”

白衣女子笑着说:“有驴骑的人不借给我,不徒步走怎么办?”

郑六说:“劣等驴不足以替美人代步,现在就把驴送给你,我步行跟着,知足了。”

两人相视大笑。同行的女人相继诱惑他,比以前稍微放肆些。郑六跟着她们向东,走到乐游园,天已经黑了。见一座宅院,土坯矮墙大车门,房屋森严。白衣女子进门前回头说:“请稍微歇息一会儿再进去。”

一个跟随的女仆,留在门和屏风之间,问郑六的姓名、排行,郑六告诉了她,也问她。回答道:“姓任,排行二十。”

不一会,请他进门。郑六把驴拴在门上,把帽子放在鞍上,就见一个三十多岁的妇女,来欢迎他,是任氏的姐姐。屋里点着成排的蜡烛和摆上吃的,酒过数巡。任氏才换好了衣服出来,尽情地喝酒,畅饮非常高兴。夜深上床睡觉。她的体态容貌很美,歌唱欢笑的样子美丽动人,大概不是人间所能有的。天快亮了,任氏说:“该走了,我兄弟的姓名在教坊属下,由宰相官署管辖,早晨起来就要出去,不可久留。”

于是约定了下次见面的日子就走了。

走到里巷大门处,门锁没开。门旁有个胡人卖饼的铺子,刚悬挂灯笼炉火正旺,郑六在门帘下休息,坐着等候开门,与主人聊天。郑六指着刚住过的地方问:“从这向东转,有大门的,是谁家的住宅?”

主人说:“那里墙壁坍塌是没人要的地方,没有豪宅。”

郑六说:“我刚去过,为什么说没有呢?”

便和主人争了起来。主人才明白,说:“唉,我知道了。那里面有只狐狸,常诱惑男子同宿,曾经多次见到;现在明白了你也遇上了吗?”

郑六红着脸隐瞒道:“没有。”

天刚亮的时候,再去看那地方,只见土墙和大车门象原来一样,窥看院中,是长满野草的荒废园地。回去后,看见韦崟,韦崟责备他失约。郑六没泄漏真情,用别的事应付过去。

但一想到她的妖艳美貌,还想再见一面,心中念念不忘。

过了十多天,郑六出去游玩,到西市的衣服铺,忽然看见了她,从前那个女仆跟着她。郑六急忙叫她,任氏侧着身子周旋在人流中以躲避他。郑六连连呼叫着向前紧追,她才背人而立,用扇子遮挡着身后说:“你知道了真相,为什么还接近我?”

郑六说:“知道了真相,还有什么担心呢?”

回答说:“事情太羞耻,没脸相见。”

郑六说:“我如此经常想念你,你能忍心抛弃我吗?”

回答说:“怎敢抛弃你?只怕你嫌弃。”

郑六发誓,言辞意图更加恳切,任氏才转头看并拿走扇子,光彩艳丽和当初一样。她对郑六说:“人世间象我这样的人不是一两个,你不认识罢了,这没什么奇怪的。”

郑六要求和她高兴地聊天,回答说:“凡是我们这类人,被人厌恶猜忌,不是别的,是因为伤害人,我却不然,如果你不嫌弃,我愿终生做你的妻子。”

郑六答应并和她商量住的地方。任氏说:“从这里向东走,有大树高出房梁的,门前的小巷幽静,可以租住。前些时候从宣平的南门,骑着白马向东走的人,不是你妻子的兄弟吗?他家的生活用具很多,可以借用。”

当时韦崟的伯叔在任职,三个院子的生活用具,都存放在此。郑六照她说的到韦崟家拜访,并问韦崟借生活用具。韦崟问他干什么用,郑六说:“刚得到一美人,已租了房子,借这些东西备用。”

韦崟笑着说:“看你的相貌,一定是得到一个奇丑的人,有什么美丽的?”

韦崟就把帷帐榻席等用具都借给他,派了个聪慧的僮仆,跟着去偷偷地察看。一会儿,跑着回来复命,气喘吁吁汗流浃背。韦崟迎上去问他:“有吗?”

又问:“长相怎样?”

说:“奇怪!人世间不曾见过这么美的人。”

韦崟家有婚姻关系的亲属很多,并且僮仆平时经常跟着到处放纵游乐,见过很多美女。于是问:“与某女子比谁美?”

僮仆说:“不是她这类的,不能比。”

韦崟比了四五个美女,都说:“不是她这类的,不能比。”

当时吴王的第六个女儿,是韦崟的小姨子,艳美得象神仙,堂表姐妹之中一向推她为第一美女。韦崟问:“与吴王家的第六个女儿比谁美?”

又说:“不是她这类的,不能比。”

韦崟拍手大惊道:“天下难道真有这么美的人吗?”

立刻命令打水洗脖子、擦脸、用膏涂嘴唇而往。

到了以后,郑六恰巧外出了。韦崟进门,看见僮仆拿着扫帚正在扫地,有一个女仆在门边,别的没看到。向僮仆打听,僮仆笑着说:“没有。”

韦崟在屋里四顾,看见红衣服从门下露出来。跑过去观看,只见任氏藏身躲在门扇的后面,韦崟把她和门分开拉在明处仔细观看,当然超过所说得。韦崟喜好得发狂,就要拥抱并欺侮她。她不顺从,韦崟用力制服她,正在危急时刻,她说:“顺从了,请让我活动一下身子。”

休息一会儿后,防御抵抗如初,如此反复多次。韦崟就尽力紧紧抱住她,任氏精疲力尽,汗如雨下。自知不能躲过此辱,于是放松身体不再抗拒,可是神色变得很凄惨。韦崟问:“为什么脸色不高兴?”

任氏长长地叹息道:“郑六可怜呀。”

韦崟说:“为什么?”

回答道:“郑六空有六尺之躯,而不能保护一个女人,怎能算是大丈夫呢!况且你从少年时就是个仗财横行的人,得到过很多美女,遇到很多象我这样的女人。可是郑六是贫穷卑贱的人,称心如意的人,只有我而已,你忍心自己有余,而夺别人之不足吗?可怜的是他贫困饥饿、不能自立,穿你的衣服,吃你的粮食,所以被你束缚住。如果粮食能自给,就不会到这地步了。”

韦崟是个势大才高、忠义刚正的人,听了任氏的话,就放了任氏,整理衣襟恭敬地道歉:“不敢了。”

一会儿,郑六回来了,与韦崟互相看着很欢乐。从此,凡是任氏用的柴火、粮食和牛羊猪,都是韦崟供给。任氏交往很多,进出或坐车或骑马或坐轿或步行,不固定所到之地。韦崟天天和她出游,非常快乐,经常相互过于亲近而态度不庄重,没有不到的地方,只是不到淫乱的地步而已。这是韦崟爱她敬重她,没有悲伤可惜的。一点点吃喝,也不曾忘记她。任氏知道他爱自己,所以对他道歉:“我非常惭愧得到你的厚爱,就是用我的身体,也不足以报答你的深厚情谊,而且我不能背叛郑六,所以不能满足你的快乐。我是秦人,生长在秦地,出生在乐人家,堂表姐妹中,很多都是别人的宠妾,所以长安城内的妓院,我与她们都有联系。或者有美女,你喜欢又得不到的,我可以送给你,愿用这个来报答你的恩情。”

韦崟说:“非常好。”

居民区里有个卖衣服的妇女叫张十五娘,韦崟早就喜欢上她了,因此问她认不认识。回答说:“是我的丈夫表弟的媳妇,得到她很容易。”

十多天后,果然得到了她,几个月就厌倦了。任氏说:“市人容易得到,不足以出力报效你,如果有深宫大院难以得到的,姑且说说,愿能尽到我的才智与勇力。”

韦崟说:“昨天是寒食节,我和两三个人在千福寺游玩,见刁缅将军在殿堂里组织乐队演奏,有个善长吹笙的人,十六岁,双鬟垂到耳朵,美丽的姿容艳丽绝顶,应该认识她吧?”

任氏说:“她是宠奴,他母亲就是我的堂姐,求她是可以的。”

韦崟在筵席西首拜谢,任氏答应了他,于是出入刁家,一个月后。韦崟催促问她的办法,任氏希望用两匹细绢作贿赂,韦崟按她说的给了。又过了两天,任氏与韦崟正在吃饭,刁缅派老仆人牵着青骊马来迎接任氏。任氏听说召见她,笑着对韦崟说:“事办成了。”

开始时任氏让宠奴虚报身上有病,针灸吃药都没用,她母亲与刁缅很为她担忧,要去请巫师。任氏秘密地贿赂巫师,指明自己住的地方,让巫师说到这来才能逢凶化吉。到看病时,巫师说:“在家里不吉利,应该出去住到东南某个地方,来取得活力。”

刁缅和宠奴的母亲知道那个地方,是任氏的家,刁缅就向任氏请求去住几天。任氏开玩笑地取笑他并以地方狭窄推辞,经多次请求后才答应,于是运送衣服和玩赏的东西,和宠奴的母亲一起送到任氏的家里,到后病就好了。

没几天,任氏偷偷地领着韦崟与宠奴私通,一个月后,宠奴怀孕了。宠奴的母亲害怕了,马上回到刁缅身旁,从此就断绝来往。

又一天,任氏对郑六说:“你能拿出五六千钱吗?我会给你挣钱。”

郑六说:“可以。”

于是向别人借贷求助,得到六千钱。任氏说:“有个在市上卖马的人,马的大腿上有黑斑。可以买下来饲养。”

郑六到市上去,果然看见一个卖马的人,黑斑在左大腿上,郑六买了回来。他妻子的兄弟们都嘲笑他,说:“这是个废物,买它要干什么?”

不久,任氏说:“可以卖马了,能卖三万钱。”

郑六就去卖马。有人出价二万钱,郑六不卖,市上的人都说:“那人何苦贵买。这马有什么可爱的你不卖呢?”

郑六骑着马往家走,买马的人跟着到他家门口,多次提高价钱,加到二万五千钱。还是不卖,说:“不到三万钱不卖。”

郑六妻子的兄弟们聚在一起骂他,郑六不得已,就卖了。三万钱成交。接着,秘密观察买马的人。追问原由,原是照应县有匹御马大腿上有黑斑,死了三年了,管马的官吏不久被解职了。官府向他追讨损失,总计六万钱,用半价买马,剩得还很多。如果有马来充数,那三年的饲料钱,就可以归养马差吏所得。况且养马的经费由于太少,所以才买这匹马。

任氏以衣服破旧为由,向韦崟要衣服。韦崟要给她买整匹的彩色丝绸,任氏不要,说:“只想要成衣。”

韦崟找来市民张大买给她,让张大去见任氏,问她要什么样的,张大见了任氏,惊讶地对韦崟说:“这人一定是仙人或皇亲国戚,被你偷来,决非民间应当有的,希望你快点把她送回去,方能避祸。”

她的容貌神色如此动人,却买成衣而不自己制作,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一年后,郑六因会武被调用,被任命为槐里府的果毅尉,地址在金城县。这时郑六刚有妻子,虽然白天在外面游玩,可夜里要回家睡觉,常恨不能每晚都陪着任氏。将要上任去了,就邀请任氏一起去,任氏不想去,说:“较短的时间同行,也享受不够欢乐,请关心并给我粮食,我在家踏踏实实地等你早回来。”

郑六恳求她,任氏更不答应了。郑六就去求韦崟帮助,韦崟更是劝导勉励,并追问原因。任氏沉思良久,说:“有个巫师说我这一年往西走不吉利,所以不想去。”

郑六非常疑惑,也没想别的,与韦崟大笑道:“象你这么聪明的人,却被妖言所迷惑,为什么?”

坚持请她去。任氏说:“如果巫师的话得到证明,白白地为你而死。有什么好处?”

两个人说:“真是岂有此理!”

象开始一样恳求她。任氏没办法,于是同行。韦崟把马借给她骑,在临皋为他们饯行,挥手告别,连住两夜。来到马嵬时,任氏骑马走在他前面,郑六骑驴走在后面,女仆单独骑着,走在后面。当时西门有个养马人在洛川训练猎犬,已有十多天了。在大道上正好遇到,灰白色的猎犬从草丛中跳出,郑六只见任氏忽然掉在地上,现了原形向南飞跑,灰白色的猎犬追赶她,郑六也跟着边跑边喊,也不能制止住,跑了一里多远,被猎犬捉住。郑六含泪拿出口袋里的钱,赎买并埋葬了她。削块木头做了记号,回头看那马,正在路边吃草。衣服都堆积在马鞍上,鞋袜还挂在脚镫上,就象蝉蜕的样子,只有首饰掉在地上,别的就没看见什么了,女仆也不见了。

过了十多天,郑六回到城里,韦崟见到他很高兴,迎上去问:“任氏平安吗?”

郑六流着泪回答:“已经死了。”

韦崟听了也很悲痛,互相扶持着进屋,非常难过。慢慢地问的原因。回答道:“被狗害死的。”

韦崟说:“狗虽然凶猛,怎能害人?”

回答道:“她不是人。”

韦崟吃惊地说:“不是人,是什么呢?”

郑六才说了事情的经过,韦崟惊讶叹息不能克制。

第二天,命令准备车马与郑六一起到马嵬,打开坟墓观看,大哭而回。追想从前的事,只有自己不做衣服,与人有点不一样。

以后,郑六当上了总监使,家里非常富有,马棚里有十多匹马,六十五岁时死了。

大历年间,沈既济住在钟陵,曾与韦崟有过交往,屡次说起这事,所以知道得最详细。后来韦崟当了殿中侍御史,兼任陇州刺史,死在任上没有回来。

唉,动物的感情也有合乎人道的。遇到强暴不失节,献身他人一直到死,即使现今的妇女也有比不上的。可惜的是郑六不是个精明的人,只是喜欢她的美貌却不追究她的本性,假使他是个精深广博的人,一定能琢磨万物变化的道理,利用此时机观察神与人的异同,写成美妙的文章,传播精深微妙的情感,不止仅鉴赏品评她的风姿,可惜呀。

建中二年,沈既济从左拾遗任上,同金吾将军裴冀、京兆少尹孙成、户部郎中崔需、右拾遗陆淳,都住到国家的东南方。从秦地到吴地,水陆同走一条路,当时从前的拾遗朱放因旅游也在一起,在颍水上行舟,又渡过淮河,两船相并顺流而下。白天喝酒晚上聊天,各自讲述奇异的故事,众位君子听了任氏的事,都深深地赞叹惊异,因此请沈既济给任氏作传,以记载这奇异的传说。沈既济就撰写了这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