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志怪故事——某别驾

某别驾

某个别驾到岭南去上任,正碰上下大雨,在山村中姓许的人家借宿。许家本是大户人家,宅第深广,书房后有五间红楼,别驾想在红楼下榻,主人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别驾一再请求,主人犹豫了好久,才说:“住在那里并没什么要紧,只是楼中一应物件,希望不要乱动。”别驾答应了,主人设宴款待别驾,到二更天,就叫人点了蜡烛引别驾上楼,郑重嘱咐了才离去。别驾环视楼中,所有箱柜、案几、琴书、妆台、床榻帐被,无不十分整洁。别驾暗想:“这里必定是主人家闺阁千金住的地方,房间曲折,这是私家宴会的场所。因为我竭力请求,所以才顺我的心意腾出地方,这情义也是很厚的了。这事太冒昧,我心里很不安。明天该厚厚地送份礼,来酬谢他的情义。”筹划了一更多时,才上床就寝。

撩开帐子一看,见绣花的被褥,香气扑鼻,心里更不安了。但已没办法,姑且睡下。正翻来复去睡不着,恍惚中听到有脚步声,心中奇怪,就伏在枕上偷看。看见一个非常美丽的女子,大约十六七岁,穿一身洁白的衣衫,在桌几上剪亮烛光,打开镜子梳理晚妆。女子漱洗好了,慢慢脱下全身衣衫,放在衣架上,只留几件贴身内衣,放在薰香笼上,焚上香,换了睡鞋,就举了烛台,撩帐子上床。女子一只脚才伸进被子,别驾已经神魂荡漾,急忙用手握住她的脚。女子大惊,戛然一声,冲破楼窗飞去。

别驾连忙起身寻找,杳无影踪,窗纸也没破,衣物服饰也不见了。别驾这才明白她不是人,便大声急叫,僮仆全赶来了。别驾连忙叫起主人,告诉情况,并问原因。许家主人开始很惊讶,接着又很伤心,流着泪说:“先生是厚道人,愿以实话相告。小人有个妹妹,容貌才艺都不比别人差。许配给同乡吴举人的小儿子吴江,还没出嫁,吴江便夭折了,妹妹发誓不再改嫁。从此闭门住在这楼上,每天只用书画来自我排遣。前年秋末,才十八岁,就一病不起。临死嘱咐母亲说:‘孩儿死也不下这楼,求母亲不忘往日对我的珍爱,不要撤掉我的床。凡是平日我玩的东西,梳洗的用具,全像我生前一样安放。’嘱咐完就闭眼了,母亲不忍心违背她的遗愿,全像她说的那样做,至今已经两年了。昨晚您要在此下榻,小人犹豫再三的原因,便在于此。后来想人已死了好久,该不会有什么妨碍,才不敢违背您的意思。不料妹妹贞节的灵魂没有泯灭,以至冒犯了贵人。我骤然听到你的话,并听你描绘的容貌,确是亡妹。所以惊后生悲。要是让老母知道,更担心她要悲痛欲绝了。”

别驾拍案叹息,心悲鼻酸。就写了吊唁的诗,还设酒祭奠,详细记下了她的居处姓名,第二天告别而去,到了任所,才上任就向巡抚请求表彰许家女子,巡抚也被感动。只是不能确知后来是否真的表彰了。逢书农给我详细说了这件事。



【原文】某别驾

  某别驾之任岭南,值大雨,借馆于山左许氏家。许故大户,宅第深广。书舍后朱楼五楹,别驾欲下榻其上,许有难色。别驾固请,许踌躇久之,始曰:“下榻固无防,但楼中所有什物,幸勿移置也。”别驾敬诺。许置酒相款,至二更,乃命烛导别驾登楼,郑重而去。别驾环视楼中,一切箱柜几案,琴书妆奁,床帐等物,无不整洁。别驾默念:“此必主人闺秀所居,乃是曲房宴私之处,以我力请下榻,故尔曲意腾那,其谊亦良厚矣。事出冒昧,心中不安。翌日会须厚馈,以酬其情也。”筹计更余,始就寝,启帐视之,见翠被绣衾,麝三芬馥,心愈然,然无如之何,姑就寝。  辗转间,恍闻履声藉藉,心异之。伏枕潜窥,见一女子,丽甚,年约十六七,衣裳槁素,就几上剪烛,开镜匣,作晚妆,盥漱讫,徐徐尽缓结束,置诸椸枷;独留亵衣数事,置诸薰笼;焚香易履,即移烛启帐,上床。一足甫入衾,别驾神荡已久,遽以手握之。女骤惊,戛然一声,破窗而去。急起索衣,杳无所见。窗纸如故,衣饰亦亡。别驾始悟非人,大声急呼,僮仆毕至,亟起主人而告之,并诘其故。

  许始而愕然,继而愀然,既而泣然,曰:“客长者矣,诚以实告。小人有妹,色艺俱不下人。许字同里吴孝廉之少子江,未嫁而江短命。妹誓不更嫁,屏居此楼,日唯事书画自遣。前岁季秋,年甫十八,病不起,遗嘱母氏曰:“儿死亦不下此楼矣,望母勿忘珍爱,勿撤床第,凡夙昔玩习之物,妆奁之具,悉位置如生前。’嘱讫即瞑。母不忍拂其意,悉如所嘱,迄今阅二年矣。昨公欲下榻于此,小人所以犹豫者,职此故也。后思人亡已久,似无事涉嫌,故不敢方公命。讵意贞魂未灭,亵渎贵人,骤聆所言,并详容色,的是亡妹。惊定悲生,老母闻之,尤虞痛绝耳。”别驾拊案而叹,心惋鼻酸,吊之以诗,奠之以酒,详志里居,并书姓氏,诘朝辞去。至于任所,下车伊始,即为请旌于抚军。抚军亦为感动,第未审其后果能旌表否也。逢书农能为悉述之。

《夜谭随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