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张浮槎《秋坪新语》载余家二事,其一记先兄晴湖家东楼鬼(此楼在兄宅之西,以先世未析产时,楼在宅之东,故沿其旧名),其事不虚,但委曲未详耳。此楼建于明万历乙卯,距今百八十四年矣。楼上楼下,凡缢死七人,故无敢居者,是夕不得已开之,遂有是变。殆形家所谓凶方欤?然其侧一小楼,居者子孙蕃衍,究莫明其故也。
其一记余子汝佶临殁事,亦十得六七;惟作西商语索逋事,则野鬼假托以求食。后穷诘其姓名、居址、年月与见闻此事之人,乃词穷而去。汝传与债家涉讼时,刑部曾细核其积逋数目,具有案牍,亦无此条。盖张氏纪氏为世姻,妇女递相述说,不能无纤毫增减也。
嗟乎!所见异词,所闻异词,所传闻异词,鲁史且然,况稗官小说。他人记吾家之事,其异同吾知之,他人不能知也。然则吾记他人家之事,据其所闻,辄为叙述,或虚或实或漏,他人得而知之,吾亦不得知也。刘后村诗曰:“斜阳古柳赵家庄,负鼓盲翁正作场。死后是非谁管得,满村听唱蔡中郎。”匪今斯今,振古如兹矣。惟不失忠厚之意,稍存劝惩之旨,不颠倒是非如《碧云騢》,不怀挟恩怨如《周秦行记》,不描摹才子佳人如《会真记》,不绘画横陈如《秘辛》,冀不见摈于君子云尔。
【译文】张浮槎《秋坪新语》记载我家的两件事,其中一件记述我已故兄长晴湖家东楼的鬼(这座楼在兄长宅子西边,因为上代没有分家时,楼在大宅子的东边,所以沿用旧时的叫法),这件事不假,但细节记得不够详尽而已。这座楼建筑于明朝万历四十三年,距离现在一百八十四年了。楼上楼下,一共吊死过七个人,所以没有人敢住。当天晚上,事不得已打开这座楼,就发生那样的变故。这大概是看风水的人所讲的凶方吧?不过,在旁边的一座小楼,居住的人家却子孙繁衍,真是不知什么原故。
另外一件记载我儿子汝佶临死时的事,也有六七分的准确。只是西北商人附身说话讨债的事,却是野鬼假装来骗取供品。后来认真追问西北商人的姓名、住址、年月和见过听过这件事的人,野鬼才无话而去。汝佶和债主打官司时,刑部曾经仔细核对过他欠债的数目,都有文件记录,也没有这件事。原来张姓和纪姓世代婚姻,妇女们相互传说,不会没有一点增减的。哎,所见相同而讲法不同,所听相同而讲法不同,传闻相同而讲法又不同,鲁国史书还这样,何况野史小说呢!别人记录我家的事,哪些符合事实,哪些不符合,我是知道的,其他人不能知道。
那么,我记录别人的事,是根据听说的人转述的,有的假,有的真,有的遗漏,人家会知道,我也不会知道的。刘后村的诗说:“斜阳古柳赵家庄,负鼓盲翁正作场。死后是非谁管得,满村听唱蔡中郎。”可见并非今天才如此,从古到今都是这样。只要不丧失忠厚的意思,稍为保存劝善惩恶的目的,不像《碧云騢》那样颠倒是非;不像《周秦行记》那样带着个人恩怨;不像《会真记》那样描绘才子佳人;不像《杂事秘辛》那样描写男女淫乱,希望不会被君子所唾弃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