褦襶
有一个人到沈阳做官,传说那个官署中有鬼,过去被吓死的男男女女不知其数。这个人便留心查看。夜里,他果然看见一个怪物,遍身乌黑,没有头,没有面孔,也没有手脚,只有两只雪白的眼睛,一张尖嘴,像鸟喙。猛一见是很可怕,后来天天夜里出现,便也习以为常,渐渐同怪物亲近起来。那怪物同他熟识了,挥之不去,一招就来。有时他戏着用手往下按怪物的头,怪物便慢慢消失,到手按到地下时,怪物全部消失,变成一团浑沌的,如同烟雾,绵软如棉絮的东西。一抬手,那怪物又很快长大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十分奇异。因为怪物长得像混混沌沌的,这人便给它起了个名字叫“褦襶”。一喊其名,怪物就来到跟前。
有一夜,这人因为天冷想喝酒,家人都睡了,没有人去买酒。褦襶正好在旁边,这人便戏着对它说你能去打酒吗?”褦襶发出噢噢的声,好像是答应。这人便拿了几十枚钱和一个酒瓶放在它头顶上。褦襶去了,一转眼又已出现在眼前,头顶上只有酒瓶没有钱。这人把瓶拿过来一看,已装满了白酒,十分高兴。从此凡是买零星小物,都叫褦襶去。卖货的店家,总是不见了货物,却得到了钱,成为一桩怪事到处传说。只有这人心里明白其中缘故,只是保守秘密不讲。
过了好几年,褦襶一刻也没有离开过他。到他任满,改往福建的一个郡做官。他打理好行装出发,能戴依依不舍,这人心里也很惆怅不乐。到福建过了一年,没有一天不想念褦襶。有一次他正在独自思念,褦襶忽然来到。他又惊又喜,招呼褦襶进房。家里人都惊呆了,他讲明了缘故。家里人也素来听说过这件事,于是都放下心来。到后来见惯了,没有人不欢喜褦襶驯顺听话的。亲戚朋友也多见到过褦襶。又过了一年多,褦襶不知何去了,全家人怀念,后来褦襶没有再来。
【原文】
褦襶
有官沈阳者,署中传有鬼物,往日被惊悸而死者,男女接踵。官留心伺之,夜间果见一物,通体乌黑,无头无面无手足,唯二目雪白,一嘴尖长如鸟啄,乍见亦甚可惧。后无夜不至,遂亦习之,渐至狎匿。物亦娴熟,麾之不去,招之即来,间尝戏以手捺其顶,随手消灭;捺至地,灭亦尽,浑如烟雾,软如棉絮;甫招手,寻复充仞如故。甚异之。因其块然一物,名之曰褦襶,呼之辄前。
一夕寒夜思酒,家人皆睡,无人行沽,褦襶适在侧,戏之曰:“汝能为沽酒乎?”声呦呦,似应诺然。官乃以青蚨数十并一瓶,置其顶上。褦襶去,俄顷已在面前,顶上有瓶无钱矣,取之白酒满中,大喜。自是零星细物,无不遣之。市物之家,但失物得钱,传以为怪,唯官心明其故,特秘而不宣。数年,未尝须臾离。会考满,得闽中一郡,既束装,褦襶依依,似不忍舍,官亦怅悒。
抵闽逾岁,靡日不思。偶独立,褦襶忽至,大惊喜,呼之入室,眷属惊怔。官白其故,家人亦素闻其事,遂各相安。及见惯,无不怜其驯者。亲友亦多见之。又岁余,失褦襶所在,举家怀思,后竟不复至。
白衣客
御史洋公海巡视南城,夜里下大雨,他驾车经过梁家园。有三骑相从,冒雨而行。远远看见两个人,穿白衣,戴白帽,拄着拐杖,驼着背,沿着人家的檐子从北面过来。驾车的马喷着响鼻竖起耳朵,惊骇得不肯前进。马夫连连用鞭子抽打,马忍痛直奔,离那两个人有一丈多远。只见那两人用衣袖遮住脸,慢慢走来。经过的地方,雨水随着两人的步伐向两边分开几尺。只见两人哀哭着走过去,折进了一条小巷中。跟随的人全都看见,但只有洋公海和马夫还看清了两人的面孔,雪白如粉,一张血盆大口一直开到两耳,嘴唇红得像涂上了朱砂。
【原文】
白衣怪
御史洋公海巡视南城,一夜大雨,驱车过梁家园,从三骑,冒雨行。远远见二人白衣白冠,杖策,循人家屋檐,伛偻自北来。辕下驹鼻鸣耳耸,惊骇不前,仆夫连鞭之,马负痛而奔,相去约丈余,二人以袖蔽面,蹀蹀徐行,所至之地,雨水随步划然开数尺,哭哀哀而过,折入小巷中去。从人悉见之。唯洋及仆夫独见其面白如粉,巨口至耳,吻若涂朱云。
兰岩曰:
鬼多哀哭,岂自悲其死耶?抑悲人之生不知死耶?悲人之生亦等于死耶?
某领催
有一个内务府领催【一种小官职】,家住阜城门外的一个庄子里,离城有七八里。他每天公事完后,就乘一头健脚骡子回去,往往夜里才到家。路旁有一口旧井,骡子经过那里一定要饮水,然后再走,习以为常。离井几十步,有一条岔路小道,比走官道近一里多路,但十分荒僻。而骡子走惯了,到这里就一定嘶叫着奔上小路,任你怎样用力鞭打控勒,骡子还是要离开大路,不肯从那里走。
有一天,领催回家已经天晚,加上又在城关里遇到一个老相识,披拉进酒店中谈了好一阵,才得脱身。等走到井旁让骡子饮好水,已过了二更。时当初秋,树木阴影浓重,庄稼夹道。虽有淡月,被轻云遮蔽,也不很明亮。
领催走上小路,纵辔向前。耳边秋虫鸣叫,四顾没有一人。他蓦然看见一盏灯光,从远处而来,速度很快,隐隐发出声音,好像驿站的传信。领催心想已快半夜了,是什么事情急如星火?”很快声音渐近,离领催约有一箭之地。骡子竖起耳朵,直喷响鼻,窜进了庄稼地里,控制不住。灯光顺小路而来,领催偷眼细看,原来不是传信。只见一个无头妇人,赤身露体,浑身是血,双手捧着自己的头,嘴巴眼睛朝天,脖颈上的血闪着青光,像萤火,又像镜光,转瞬已经远去。领催害怕极了,急忙奔驰而归,面无人色。他向父亲详细叙述了见到的情景。其父也是深明事理的人,告诫儿子说:“深夜荒郊中,什么没有?何况你看到的,是刑天之流的凶神,能保不受它的伤害吗?以后还是早归,如果太晚了,不妨在城里亲戚朋友家中住一夜。如今既已遭遇到这种怪事,再不知小心,就要连累我们老人都不得安宁了。”领催从命受教。
过了几个月,领催又因为府中公事晚下班,他挂念家中小儿出水痘,不能不回家,而且他一直在暗想那件怪异的事,不过是偶尔遇到的,于是便骑了骡子沿原来的路走,像上次一样。又经过那块地方时,他正回想着当初的景况,忽然又见灯光远远地发出声音而来,这次不只是一盏灯,共有三盏灯。领催害怕,不等骡子惊骇,便鞭打它躲进田里。这时庄稼已经收获,望去平旷明朗。不一会,三个怪物一个跟一个来到,样子同上次一样,只是加了一个男的。骡子一见惊叫起来,三个怪物顿时下来,并排着向领催发出啾啾的声音,好像小孩子吹葱管一样。领催不觉魂飞魄散,昏倒在骡子旁。
他的父亲见骡子独自逃回,知道儿子有变故,马上召集全家人,拿上兵器,举着火把,寻到所说的那条小路,在田里到处搜寻,好久才找到领催。连忙把他抬回家,呼救了半夜,他才醒过来。又叙述了遇到的怪事,听的人无不惊愕。他的父亲请和尚道士来禳除灾凶,也没有效,过几天领催就死了。
【原文】
某领催
内务府领催某甲,家在阜城门外某庄,去城七八里。逐日公事毕,则乘一健骡归去,往往至夜。路旁故有井,骡过饮水而后行,率以为常。去井数十武,有歧径,较官道近里许,然极荒僻,骡行贯,至此必嘶奔而就之,虽极力鞭勒,终舍大路而弗由也。 一日,归去既晚,又于关中遇一相识,拉入酒肆中,盘桓一饷,始得脱身。比至井旁饮骡讫,已二鼓余矣。时际初秋,树木荫浓,黍稷夹道,虽有微月,为轻云所蔽,亦不甚明朗。即入歧径,纵辔而前。乱蛰唧唧,四顾无人。蓦见一灯光自远而来,其行甚速,隐隐有声如报马。默念夜将半亦,是何事件,急如星火。俄而声渐近,相去约一矢地,骡耳耸鼻鸣,窜入黍稷中,执勒不住。灯光顺路而至,甲侧目审顾,非报马也,第见一无首妇人,裸身浴血,双手自奉其头,口眼向天,颈血作碧光,如萤火,如小镜,瞬息已远。甲大骇,急驰而归,面无人色,备述所见于其父。其父亦凿凿究理者,戒之曰:“深夜荒郊,何所不有,况汝所遇者,刑天之流亚也,保不受其殃乎?嗣后但早归,苟太晏,城中亲故处,何妨一宿。今既经此异,再不知慎,非老人之所安也。”甲唯唯受教。
阅数月,甲复晚散,忆家中小儿出痘,不可不归,且阴计怪异之事偶或遭之,讵必常有?骡导其故道仍如曩时,复往其处,方回溯当日主况,未已,远远灯光,随声又来,不一而足,益而三焉。甲屡选怯,不待骡惊,鞭入田中。此时黍稷已获,一望旷朗。须臾三物,鱼贯而至,形状犹昔,唯增一男。骡一见惊嘶,三物截然而止,并立向甲啾啾作声,如小儿吹葱然。甲不觉褫魄,昏坠骡下。其父见骡之独逸以归也,知其子有变,即鸠合家人,操兵执炬,觅至所说僻径,遍索田中,良久始获,抢攘舁归,呼救半夜始苏,更述其怪,闻者罔不错愕。其父延缁羽为禳,不复有效,越数日竟死。
兰岩曰: 岂其有宿冤耶?抑阳衰阴盛,死期将至耶?不然非其所害,辄两遇之,而卒以亡也,职何故哉?
(清代《夜谭随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