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池洗砚
荷池狎婢已堪憎 况复姑前坚不承
悔未多时仍故态 病中索命极该应
某书生,是浙江杭州的秀才,跟从蒋一亭学习刑罚学,小有才气而放荡不羁。丙午年,蒋先生去做上海咸云崖观察使的幕僚(文书)。浙杭生秋季考试后,就到官署拜见老师,把他的考试文章给大家看,很感得意。这时署中有请仙的,降乩坛的是夏如先生。浙杭生请问功名前途,大字写着:“前程远大,可惜因为口业和淫业,抵销完了。赶快改正,还可以延长寿命。否则冤鬼就来了,还指望有功名吗?”浙杭生笑说:“仙人怎么说这种老学究的话?既然提到冤鬼,请问是什么因缘?”乩坛又写道:“你一定要明说吗?十年前荷花池洗砚台的事,还记得吗?”浙杭生脸色顿时变了,嗑头默默祷告。乩坛又写道:“冥司申报文昌宫,革除你的功名,减掉你的寿命,所以预先告诉你。从此努力悔改以前的罪过,也许还可以挽回。只是祈祷没用的啊。”众人看浙杭生面如死灰。乩坛停后,有人问他仙人所说的事,浙杭生很怅然地说:“轻薄的行为,对不起人鬼。敬告各位,希望有志的人,以我为戒鉴吧。”
早先浙杭生住在姑母家读书。姑家有一漂亮丫环,浙杭生想勾引她而没有机会。夏天浙杭生到荷花池洗砚台,正好丫环也来采荷花,这时四周无人,就与她调笑,丫环也不太抗拒。从此有机会就相约,而丫环终于有身孕。年底教书先生放假,浙杭生也回家,直到浙杭生去拜年,在姑家住宿。夜深人静,丫环忽然前来,对浙杭生说:“因为您的厚爱,月经不来三个月了。如果您始终眷恋我,能够长久为您铺床叠被,是您的恩惠了。如果您要嫌弃我,也不敢埋怨。只是求您快找良药来,以免败露,感激不尽!”浙杭生安慰她说:“我已经把实情告诉母亲,会向姑妈要你过来,我一定不会作负心的事,你不用太担心。”丫环流泪道谢。当晚又留她在房里过夜,而不知道浙杭生根本无意娶她。浙杭生回家后就把这事丢一边,也不再去姑家。丫环日夜盼望,毫无消息,不久肚子渐渐大了,被姑母察觉,禁不住拷问吐露实情。姑母素来很爱浙杭生,马上派人把他叫来,打算把丫环送给他。浙杭生坚决不承认,并且说:“淫荡的丫头不知和谁乱来,还敢污蔑我!”竟然转身就回去了。姑妈相信浙杭生的话,又严厉责罚丫环。丫环没有办法辩白,到夜晚上吊自杀了。浙杭生也不在意,不料被仙人揭发他的隐私。他向众人坦白这事,是想表示忏悔。众人都劝他改恶从善,再请高僧为丫环超度,浙杭生点头答应。从此傲气渐渐收敛,但不到一个月,旧毛病又犯了,信口雌黄,寻花问柳,把仙人的话全都忘掉了,第二年竟然狂吐鲜血而死。临死时看护他的人,都看见一女子披头散发站在床前,大概就是那丫环来索命的吧。
坐花主人说:“可叹啊!荷花池的放纵,功名富贵被革除,把远大的前程,都抵消在口业和淫业中了,多么愚蠢颠倒啊!既然贪恋美色而勾引她,又反复缠绵,怎么能无情无义?而在清静霄夜求良药,还要许下骗人的诺言,断绝好音讯如空谷没有回响,简直就是无赖到极点!甚至形迹已经败露,备受鞭打,女方招认实情,姑母也要将就成全,却反倒狡辩自己清白,构成女子罪恶。这不但不只是抛弃她,简直是等于拿刀杀她了!悲叹啊,他的良心先已死掉了,哪里还等鬼神再诛灭他呢?”
【原文】
荷池洗砚
荷池狎婢已堪憎 况复姑前坚不承
悔未多时仍故态 病中索命极该应
某生者,浙杭诸生〖诸生,秀才之谓。〗。从蒋一亭学申韩术〖注详某刑名篇。〗,小有才而放诞不羁〖诞,音旦,犹效也。羁,音季,犹言不拘也。〗。岁丙午,蒋君就上海咸云崖观察幕。某生秋试后,谒师于道署,出其闱艺遍示同人,意甚得也。会署有请仙者,降乩为夏如先生〖乩音稽。〗。某生叩问功名,大书:“前程颇远,惜为口孽淫孽,折除尽矣!速改行,尚可延年。否则冤鬼将至,尚冀科名耶?”某笑曰:“仙人乃作此老头巾语耶?既云冤鬼,请问是何因缘?”乩复书曰:“汝必欲明言耶?十年前荷池洗砚事,尚忆之否?”生颜色顿变,叩首默祝。又书曰:“冥司申报桂宫黜尔名〖黜,音处,除也。〗,减尔算〖算,寿数也。〗,故予知之。从此力悔前非,尚可挽回万一,徒事祈祷无济也!”众视生面色如灰。乩停后,有问生以仙所云者,生怃然曰〖怃,音武。(论语注)怃然,犹怅然。〗:“佻之行〖佻,音条踏。(诗经)佻兮健兮。(按)佻?,轻薄之谓。〗,惭负人鬼。敬以相告,愿有志者,以予为戒耳!” 先是某生尝读书于姑母家。姑有艳婢,生欲调之而未得闲。夏日携砚涤于荷池〖涤,音迪,洗也。〗,适婢以采荷踵至〖踵,音肿,后随接至曰踵至。〗。四顾无人,遂与调笑。婢亦不甚峻拒,入池畔小亭而私焉。自此得闲即会,而婢孕矣!岁底先生解馆,生亦归家。及拜年往,姑留之宿。人静后,婢忽至,谓生曰:“蒙君厚爱,红潮不至者三月。若始终眷恋,得以长抱衾〖,音绸,被也。(诗经)抱衾与。(按)抱衾,妾之职也。〗,君之惠也。如将见弃,亦不敢怨,但求速觅良药,以免败露,感且不朽。”生慰之曰:“我已以情告母,将从姑索汝。我必不为负心事,汝勿过虑。”婢泣谢,是夕复留与乱,而不知生无意娶之也。及归竟置之,亦不复至姑家。婢朝夕悬望,音耗俱绝。未几腹渐大,为姑所觉,不胜拷掠〖胜,平声。拷掠,音考略,打也。〗,吐实。姑素爱生,遽令人召之至,将以予之。生坚不承,且曰:“淫婢不知与何人乱,乃敢污我!”拂衣竟归。姑信生言,复加严梏〖梏,音故,注详偷儿篇。〗。婢无以自明,及夕自缢死。生亦不以为意,而不虞仙之发其覆也〖(陆游诗)予昔未有闻,无与发其覆。(按)明人所不明之事,曰发覆〗!既以语询者,因谋所以自忏。众多劝其折节为善〖折节,注详张观察篇。〗,且延高僧为婢追荐,生颔之〖颔,音憾,注详首篇。〗。自是豪气渐敛。然未及一月,故态复萌,信口雌黄〖注详稳婆篇。〗,怡情花柳,仙语度外置之矣〖(后汉书隗嚣传)且当置此二子于度外耳。(按)度外置之,犹言不复在念也。〗!明年竟以吐狂血死。死时守病者,咸见一女子披发立床前,殆即前婢以索命至欤。
坐花主人曰:“嗟乎!荷池肆欲,桂籍除名〖桂籍,桂宫之册籍也。〗。以远大之前程,尽折除于口孽淫孽,何其也〖,音义并同颠,(谷梁传)晋文公之行事,为已矣!〗!夫既艳其色而乱之矣,缠绵往复,岂竟无情?而乃觅良药于清宵,尚设负心之誓。绝好音于空谷〖好音空谷,本出诗经。(按)引此,指篇中音耗俱绝句言。〗,竟成无赖之尤。甚至形迹既昭,鞭笞备受〖笞,抽之切,音痴,捶击也。〗,女方吐实。姑亦曲成,而反白己之诬,成彼之罪。是不徒弃之,直不啻刃之也!呜呼!彼其心先死矣!何俟鬼神诛之哉!”《坐花志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