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小娘子
都城有一个开当铺姓樊的年轻人,这天与在他家当铺学徒的姓李的青年一起游览西湖,在某寺阁拾得一只女子的绣鞋,鞋做得极为弯弓小巧,其中还放一个纸片,上面写着:“本人想找一配偶,有愿意谈婚姻的人,可以寻访王老娘询问。”樊生正当年少热情似火,得到这信物欢喜若狂,只是不知这是个怎么样的人。
过了不久,他上街偶然经过升阳宫库房前,听见身后有两个老婆子说说笑笑边谈边走,谈话中多次提到“王老娘”,引起樊生注意。他暗地注意她们进了一家茶社,也跟了进去。两个老婆叫来茶社的仆人,问:“王老娘在店里吗?”答:“在。”“给我通报一声,我们要见她。”仆人从后边呼喊出一个老婆,四五十岁的年纪。两个老婆迎上去说:“陶小娘子派我们来问姻亲的事进行如何?”王老娘说:“还没有找到令人满意的,而且她是以得鞋为信约,拾到鞋的才算符合。”
樊生在旁听着心里暗自欢喜,等两个老婆走后,立即约请王老娘出来饮酒,并告诉她说:“鞋被我拾得,陶小娘子现在在哪里?您老果真能帮助我办成这事情吗?”王老娘惊诧的大声说:“真是老天作合呀!她今年二十二岁,原是张郡主的爱妾。郡主死时,她才十七八岁,决心求配偶,已经有四年工夫,只是没有适合她心意的,所以没出嫁。现在她的嫁妆至少也有万缗以上。你年轻而且家中富裕,完全符合她的心意。不过,必须等她直接和您见了面才能说定。”当即约好,第二天到某一家酒馆见面。
樊生按约定时间来到这酒馆张望等待她们。先见王老娘一溜小跑的来了,四个轿夫用抬杆抬一顶轿子,一个女仆跟在后边。揭开轿帘,请出轿门,相互行礼,樊生见到一位灿烂炫目的漂亮女子,可以说自己眼中从来未见过这么美的人。他们一同在酒馆饮酒畅谈,从早至暮,开始谈话还文明,渐渐地也谈一些轻漫淫秽的内容。王老娘推辞有事出去了,这女子就与樊生在酒馆里找个地方发生了接触,并且再也不想回去。
樊生的父亲非常严厉,他不敢把在外边随便同居的女子带回家。当铺有存货的房屋在后边街上,女子已经知道,自己叫了车子带了女仆一起去了,樊生也顾不得个人主张只得跟随她去。到了那里相互挽着臂上坐楼下,抬轿的在大门口。看守存货房屋的仆人发现这些人都穿着纸衣服,吓得惊叫声,四个轿夫就没有了。樊生在楼上坐着,不知这些情况。
到了半夜,樊生回家,看守的仆人去送他,半路上告诉他见到的情形,他还觉得不可信第二天早上,仆人热好汤送上楼,一看,女仆原来是一具枯骸。女子躺在床上,但从腰下断为两段,放在两个地方。
仆人急急忙忙跑去报告樊生的父亲他父亲赶快去验看,然而屋里已空空荡荡,什么也不存在了。其实鬼已到了他家里,进了他儿子的屋子。经过梳妆涂饰,竟然出来拜见姑舅,并送给小姑们一些续命缕之类的小礼品,好像是新娶的媳妇。樊家只一个儿子,非常忧愁,就暗暗寻善于法术的人。
有人说,卖烧田螺的张生召请讯问十分灵验,就呼喊邀请他来治。女子一见他来,并无畏惧之色,发话说:“我乃良家女子,刚刚有求婚的打算,而他忽然在酒馆里玷污了我。如果照实理论,到底是谁的罪过?我不居住在这里,还将回到哪里?”张生也只好慢慢地婉言解劝。过了很长时间,女子才说:“要我走,其实也很容易。然而我决不放过这个人!”女子及女仆遂化为一阵旋风就消失了。
过了一个多月,樊生与小李到嘉会门外游玩。李因为喝酒之事冒犯了省里的官吏赵生,赵生声言要狠狠收拾他,叫他吃点苦头。樊生与李一起逃跑不敢走原来的路途,只好登慈云岭、绕着入钱塘门中岭。半路上,忽然下起暴雨,找一小户人家避雨。这家主人是个老太婆,穿白衣服迎接他们,说:“我是顾六的妻,丈夫死了还不到一月。”
天渐渐昏晚,可雨越下越大,女主人便让出床榻请二人休息,又说:“那升阳宫前摆酒,只请王老娘一人饮用,今天遇上急难竟投奔我这里。”李告诉樊说:“她怎么知道这事,莫非也是鬼么?”两人心里非常害怕,也不敢睡觉。半夜里,听到叩击大门的声音,并且紧迫火急地呼喊顾六。接着,二生又见进来几个穿黑衣的鬼卒,从灵床上把一个老头拽走。并回过头告诉老太婆说:“好好看住两位客人,不要叫他们走了。”樊李二人更加恐惧,互相帮扶着从后墙窗户逃了出来。到荒野中一看,到处是坟墓,灯烛摆列森严,一个穿绿袍的人坐在公案后边判决事务。鬼吏们拥着顾六老头及老太婆立在旁边。又见那个美丽的女子也在那里,鬼卒看守着她。她腰腹间中断,用针线草草缝缀在一起,上下还有错开的碴口。原来正是陶小娘子。
樊李二人吓得急忙逃跑一里多地,听见有舂米声音,并有灯光从门窗缝隙射出来。二人就投奔过去,请问主人的姓名,回答说:“叫雍三,是卖糕的,正在捣和面粉。”二人告诉他所遇到的怪事,雍三只是笑并不回答,二人喘息未定,四个抬轿夫、陶小娘子,还有王老娘、顾六等众多鬼魂,一齐奔集到面前。他二人奋力挥舞拳臂与他们搏击,终因力弱不能取胜,最后扑倒在地。
群鬼这次真要伤害他们了!
突然,殿前司一个统制官去官衙,跟随的兵卒百余人,呼喊呵斥着,殿前官兵到这里,群鬼只得舍他二人而去。统制官听到草中有呻吟声,命令下属查看原因,见到樊李二人已昏迷不省人事。好几个士卒扶持着他俩,并给他们面上喷水治疗。又打开城门,呼唤夜间巡察的人送他二人回家。
事过之后,有人访问这些鬼怪事情怎么发生的,原来陶小娘子确系张郡主的爱妾,因她有外遇被主人杀死,在腰中一剑砍为两截。王老娘住新门外,也因为男女通奸之事被杀害。顾六老两口、雍三等都是岭边新埋葬的。这些事是发生在宋高宗绍兴末年,我是最近才听到的。
出自《鬼董》
【原文】都民质库樊生,与其徒李游湖上某寺阁。得女子履,绝弓小,中有片纸,曰:“妾择对者也,有姻议者,可访王老娘问之。”樊生少年心方荡,得之若狂,莫知其何人。他时过升阳宫库前,闻两妪踵其后相语笑,多道“王老娘”。伺其入茶肆,亦往焉。两妪谓瀹茶仆曰:“王老娘在否?”曰:“在。”“为我道欲见。”仆自后呼一妪出,四五十矣,两妪迎语之曰:“陶小娘子遣我问亲事何如?”王曰:“未得当人意者,且彼自以鞋约,得鞋得谐之。”樊大喜,伺两妪去,独呼饮王妪,言“鞋乃我得之,陶今安在?妪果能副吾事否?”妪咤曰:“天合也!彼生二十有二年矣,张郡主之嬖也。郡主死时,方十七八,出求偶,已四年矣,无当其意者,故不嫁至今。奁中所有万缗。君少年而家富,契彼所欲。然必令一见乃可。”约以明日会某氏酒肆中。樊生如期往顾之,妪走而先,四夫舁一轿,一女奴从其后。褰帘出揖,粲然丽人,目所未见,饮至暮,语寖亵狎。妪以他故出,女遂与樊乱,不肯复去。樊生父甚严,以野合不敢携女归。有贮货屋在后市街,女己知之,自呼车与女奴偕往,樊生不获己乃从之。相挽登楼坐,舁夫于门,守舍佣见其人衣纸衣,惊呼失声,四夫皆没。樊生坐楼上,不知也。中夜,樊归,佣途送之,道所见,犹不知信。旦日,佣燂汤登楼,视婢乃一枯骸。女在床,自腰以下中断而异处。亟走报樊父。父往验之,则荡然空室,无复存者。鬼乃入其家,即子舍,涂抹出,拜舅姑,上续命物,真若新妇。樊惟一子,忧之,访善法者。或言卖熝赢张生考召有验,呼治之。女子无畏色,出语曰:“我良家子,方有姻议,而彼遽奸污我于酒肆中。若谓此,谁之罪?今不居此,将安归。”张为之劝解。久之,乃曰:“去,易耳。然吾终不置此人!”遂为旋风而灭。
月余,樊与李游嘉会门外。李以酒忤省吏赵生。赵生欲苦之,樊与并遁。不敢由故道,乃登慈云岭,绕入钱塘门中岭,雨暴至,舍小人家。主人母白服出迎,曰:“顾六妻也。夫死未盈月。”日暝雨甚,主人母以榻处二客,曰:“升阳宫前酒,惟饮王老娘,今急乃投我。”李谓樊曰:“彼何自知之,得非亦鬼乎!”惧不敢寐。中夜闻叩门声,呼顾六甚急。二生窥见皂衣卒,自灵床上拽老叟去,回语妪:“善视二客,勿使去。”樊李益恐,相携自后户而逸。荒邱中,灯烛森列,绿袍人据案决事。鬼吏拥顾六翁媪在旁。又有丽女,鬼卒守之,腰腹中绝,以线缝缀,而不甚相属。盖陶小娘子也。二生疾走里余,闻宿舂声,人家灯光自隙出。投之。叩主人姓名,曰:“雍三鬻糕者,方捣粉耳。”为言所遇之怪,雍笑而不答。喘未定,四夫与陶小娘子,并王老娘、顾六等坌集。樊李奋臂肆击,力不胜而仆,群鬼将甘心焉。俄而,殿司某统制趋衙,从卒百许人,呵殿至,群鬼皆舍去。统制闻草中呻吟,命下视之,见樊、李已昏不知人。数卒挟扶就汤肆噀治,门开,呼缴者送之归。
异时访鬼所起,则陶小娘子信张氏之嬖,以外淫为主所杀,中腰一剑而断。王老娘居新门外,亦以奸被戕。顾六翁媪、雍三皆岭边新瘗者也。此度是绍兴末年事,余近闻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