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变美女拉替身,土地神送饭,假信试人心(纪晓岚著)

鬼变美女拉替身 


嘉庆丙辰年冬,我以兵部尚书的身份出德胜门监察射击演习。

营官安排我住在什刹海,这是一座前明时的古庙。

庙里的殿堂门径,与刘侗在《帝京景物略》中记载的全不一样,不再遵循僧住一房、佛住一房的老规矩了。

和尚们住在庙门内的一间小屋儿里,我住的是后殿,殿内殿外清洁而雅致。

可是,有不少殿堂的门都被封了起来,我查看了一下,有的竟然是乾隆三十一年封的,看来旷废已久了。

我住在后殿东廊下的一间屋里。

屋内气冷如冰,生了几炉火都不暖和,点燃的几盏灯总是昏黄黯淡地放出绿莹莹的光。

我知道这不是什么好地方,可已经住进来了,估且安歇一夜,最终也没发生意外。我的奴仆们住在西廊下各屋里,到了晚上都不敢睡觉,点着灯彻夜坐于廊下,也没遇到什么麻烦。

不过,他们听到被封闭的殿堂里有“喁喁”的说话声,只是听不太清楚。

那九名轿夫,倒是大胆地到屋内蒙头大睡起来,天亮时,发现其中一人已经死了。

为慎重起见,我们另找了住处,移居到真武祠。

祠中的道士说,他听说什刹海的老和尚,曾亲见二鬼相遇,其中一个说:“你干嘛来了?”

另一个说:“我转轮之期未到,偶然间来此闲游,你到此何干?”

前一个说:“我是个吊死鬼,在这儿等着拉替身。”

后一个问:“来几年了?”

前一个答:“十几年了。”

又问:“怎么还没拉到呢?”

答:“人一见到我都吓跑了,我实在没办法。”

后一个说:“善于攻击者总是暗藏杀机,匕首出袖之前仍然神情坦然,这才有成功的把握。你现出怪相吓唬人家,人家哪有不跑的道理?你若是幻化成涂脂抹粉的美女去迷惑他,搂着他上床睡觉,然后乘机行事,必定可以得手。”

老和尚一向秉性严正,听完这番对话气愤填膺,厉声将他们斥责了一顿。

这两个鬼倏地坠入地下不见了。

几天后,老和尚所在的庙里,果然有人上吊自尽了。

这两个鬼真是太阴险了。庙中那些封闭的殿堂里,这种鬼恐怕还很多,决不止一两个。《阅微草堂笔记》


土地神送饭 


门人福安人陈坊说:福建有个人在深山夜行,匆促之中迷了路。

他担心会越走越远,就坐在山崖下面,等待天亮。

忽然听到有人在说话。

当时下弦月刚刚升起,借助月光大致能够分辨出人的身形,好像有二三十人坐在山崖上面,又有十多个人在草木丛中出没。

他环顾左右,都是乱坟堆,内心明白那些人一定是鬼怪,伏在那里不敢动弹。

一会儿,他听到那些人相互传告说土地神来了,偷偷地瞄了一眼,只见土地神衣冠文雅,年龄约三十多岁,很有点像书生,完全不像剧场上白胡子穿布袍的形象。

土地神先走到山崖上,不知干什么事;后来走到草木丛中,对十多个鬼叹息道:“你们为什么选择自杀,死于非命,使众鬼不愿与你们为伍?饥寒交迫确实可怜,现在有一点东西供你们食用。”

就抓起饭撒向草丛中。

十多个鬼争先恐后地去抢,有的笑有的哭。

土地神又叹息道:“这个地方的风俗,大约胜败的观念太强盛,恩怨的成见太分明。那些弱者力不匏敌强者,就想以自杀来拖累别人,却不懂得自杀的案子,按法律是没有抵罪这一条的,只不过自白地断送自己的生命而已。那些强者妄想两家各杀了对方一条人命,也足以相互抵罪了,就发动了械斗来发泄私愤,却不懂得法律规定凡是杀死两条人命,要分别用活人来抵罪,而不是以死人来抵销。死了的人才知道悔恨,却为时已晚;活着的人不知道,变本加厉地干,难道不可悲吗?”

十多个鬼都哭起来。不久,远处的寺钟撞响,立刻周围一片寂静。

那个人曾将上述情况告诉陈坊,陈坊说:“土地神讲那些话,不如县令讲那些话更有效。然而,神灵施行教化,或许能够挽回一点损失,也未可知。

  《阅微草堂笔记》


假信试人心 


我有个门生在云南当县令。

他家境本来贫寒,赴任时只带了一个儿子一个僮子,紧紧巴巴地到省城需次。

等了很久,补了个县令,在云南中部,还算是个富饶的县。

但是这个县距离省城较远,他的家又在荒村,信也不好寄。

偶然有了捎信的人,信也不免沉沉浮浮地到不了收信人手中,因此和妻子几乎断了音信。

他的家人只能在坊刻本的《缙绅录》中查得他在某县任官。

这时,他的一个奸狡的仆从舞弊,被他打了一顿赶走了。

这个仆人对他恨之入骨。他对县令的家事很熟悉,便假冒僮子写信说,主人的父子都先后去世,两口棺材都放在佛庙中,请借钱来迎。

同时还写了主人的遗嘱,安排家事很详细。

初他前往云南时,亲友因为他质朴老实,觉得他未必能补上官;即便补了官,也一定是不好的职位。

后来听说他当了这个县的县令,才稍稍和他的家人亲近起来,有的还出钱周济,常常赠送东西、慰问。

他的儿子有时向人借贷,对方也很痛快,而且有的还和他家攀谈亲事。

村里每次宴会,他的儿子都被邀参加。

待得到这封信,人们都大失所望,有来吊唁的,也有不来的。

渐渐地,还有来讨债的,有的在路上相遇,好像不认识似的。

他家的僮奴婢媪都散去了,不到半年,门庭冷落得不见人影。

不久,这位县令托进京晋见皇帝的官员把一千二百两银子带给家里,拟迎家眷到云南去。

全家人这才知道前一封信是假的,破涕为笑,好像在梦中。

于是亲友们又渐渐凑上前来,还有一些人则避而不敢再见他的家人。

后来县令给他的一个好友写信道:“贵贱的情态,亲身经历过的人很多;穷富的情态,亲身经历过的人也很多。至于活着忽然死了,死了大半年又复活,这中间的情态,由一个人来亲身经历的,恐怕我是第一个。”《阅微草堂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