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四十村
内阁学士周煌,四川人。他说他的祖父是个樵夫,住在峨嵋山,到了九十九岁时还没有娶上媳妇,每天都进山砍柴,然后卖给山脚下一个开豆腐坊的吴老头。吴老头夫妻两人,生有一女。吴老头每天买周老头的柴烧,两人的交易做得很满意。吴老头六十大寿时,对周老头说:“明天是我的生日,请老哥来喝点薄酒。”周老头答应明天一定去。
到了第二天,吴家左等右等,只是不见周老头到来。吴老头的老伴对吴老头说:“周老头是个爱喝酒的人,但今天既不来卖柴,又不来祝寿,是不是病了?你应该去看看。”
吴老头过了生日,第二天就上门去拜访。一见面,周老头气色如常,身体健康,没有什么毛病。吴老头就问:“老哥昨天为什么不来喝酒?”周老头笑哈哈地说:“我昨天进山,盘算打点好柴,来给老弟祝寿。不料路过一条山涧,只见水中堆积着许多黄白的东西。仔细一瞧,竟然是世上人见人爱的黄金白银。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们运回家来,现在就堆放在床底下。老弟想想,我若是下山到你府上喝酒,这些东西叫谁来看守?”
吴老头往床底下一瞧,果然都是黄金白银,就替周老头出主意说:“老哥,你再不能住在这里了!老哥孤身一人住在这荒山野地,能保证强盗不来抢劫吗?”周老头说:“老弟说得有理,我也想到这层了。那就请老弟进城去,在人烟稠密的地方替我找个住处吧!”吴老头一口答应,在城里找了一所住宅,并帮助周老头搬好了家。
不久,周老头又来到吴家,手捧一百两银子的礼物,面红耳赤,不好意思地对吴老头说:“我又要来求老弟了。明年我就满一百岁了,还从来没有娶过媳妇。我自忖快要入土的人了,不敢再有什么非分之想。不料发了这笔大财,我一个孤老头子守着它,又有什么用?我想请老弟做媒,替我说个媳妇。”吴老头听了他的话,斜着眼睛看着自己的老伴,夫妻两人哧哧地笑个不停,笑这周老头人老了,心倒还不老。周老头又说:“不但如此,我娶媳妇,是非要姑娘家不可的;若是娶个二婚的,就不是白头到老、郑重其事的结发夫妻了。如果嫌我老,我愿以万两银子作聘礼,用三千两银子来酬谢媒人。”吴老头虽也知道这个媒人很难做,但为了三千两银子的谢金,就勉强答应了。周老头向他再三拜谢,方才离去。
这样过了一个多月,竟没有一家肯答应这桩婚事。周老头三天两头来催问,吴老头只是支吾其词,一点办法也没有。在这当口,吴老头那十九岁的女儿却动了芳心,她跪在父母的面前,请求说:“女儿愿意嫁给周老头。”吴老头夫妻俩听了女儿的话,都目瞪口呆。女儿又说:“父母的意思,无非是嫌周老头老了,而女儿正当青春年华,怕耽误了女儿的前程。但女儿也听说人各有命,如果女儿命薄,就是嫁了年岁相当的郎君,说不定也会少年孀居;如果女儿命好,或者这老头还能活几年,要是有幸生个儿子,将来能支撑门户也未可知。况且父母没有儿子,只生女儿ー个,女儿恨不得做个男子,以报答父母的养育之恩。如果答应了这桩婚事,周老头以万两银子作聘礼,又用三千两银子来酬谢,这不是生女儿强于生儿子吗?再说,女儿内心也得到慰藉了。女儿想这老头这么大年纪,意外地得到这批横财,一定是上天所赐,让他享用几年,不会很快就死的。”吴老头夫妻听了女儿这番道理,也只能照着办了。
过了几天,吴老头把女儿的意思转告给周老头。周老头听后,满心欢喜,立刻跪在地上,连连向吴老头夫妻磕头,口中不住地叫着“岳父、岳母”。
不久,吴老头的女儿嫁给了周老头,一年后生了个儿子。这孩子长大后刻苦读书,后来补了廪膳生员。而周老头的孙子,就是内阁学士周煌。
周老头一百四十岁那年,他的妻子吴氏先他而死,终年五十九岁。吴氏死后,周老头隆重地为她办了丧事,哭得十分伤心。又过了四年,周老头已经一百四十四岁了,方才辞世。他所居住的村庄人们称为“百四十村”。
【原文】阁学周公煌,四川人,自言其祖樵也,孤身居峨嵋山,年九十九未婚。每日入山打薪,卖与山下吴姓鬻豆腐翁。吴夫妻二人,一女,每日买周薪为炊,交易甚欢。
吴年六旬,告周曰:“明日是吾生辰,叟早来饮酒。”周诺之,已而不至,吴之妻曰:“周叟颇喜饮,今不来卖薪,又不来称祝,毋乃病乎,盍往视之?”吴翌日往访,见周颜色甚和,问:“昨何不来?”叟笑曰:“我昨入山,将伐薪作寿礼,不意过一深溪,见黄白物累累,得无世所称金银者乎?余竭力运之,现堆牀下。若下山,则谁为守者?”吴视之,果金银,因代为谋曰:“叟不可居此矣。叟孤身住空山而挟此物,保无盗贼虑耶?”周曰:“微君言,吾亦知之,盍为我入城寻一屋在人烟稠密处?”吴如其言,且助之迁居。
未几,周又至,面赧然有惭色,手百金赠吴,揖曰:“吾有求于公。吾明年百岁矣,从未婚娶,自道将死,遑有他想?不料获此重资,一老身守之,复何所用?意欲求公作媒,代聘一妇。”吴睨其妻,相与笑吃吃不休,嫌其不知老也。周曰:“非但此也。我聘妻,非处子不可。若再醮二婚,非老人郑重结发之意。倘嫌我老者,请万金为聘,以三千金谢媒。”吴虽知其难,而心贪重谢,强应曰:“诺。”老人再拜去。月余,无人肯与老人婚。老人又来催促,吴支吾无计。时吴女才十九岁,忽跪请曰:“女愿婚周叟。”吴夫妇愕然。女曰:“父母之意,不过嫌周老,怜女少耳。女闻人各有命。儿如薄命,虽嫁年相若者,未必不作孀妇;儿如命好,或此叟尚有余年,幸获子嗣,足支门户,亦未可定。且父母无子,只生一女,女恨不能作男儿孝养报恩。如彼以万金来此,而又以三千金作谢,是生女愈于生男,而女心亦慰。女想此叟如许年纪,获此横财,恐天意未必遽从此终也。”吴夫妇以女言告叟,叟跪地连叩头呼岳父母者再。嫁,生一子,读书补廪,孙即阁学公也。老人年一百四十岁,吴女先卒,年已五十九矣。老人殡葬制服,哭泣甚哀。又四年,老人方卒。所居村,人题曰“百四十村”。
《子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