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故事两则——侠义奶娘,黄土老爷

侠义奶娘

作者的前辈戴鸾翔(道光十八年戊戌科进士)的大儿子当上广东县令不久就死在任上,身后没有留下什么遗产,刚怀有他的遗腹子的妻子不能久留他乡等生下孩子,当时公公戴鸾翔在河南做官,于是这个儿媳带上丈夫棺木去投奔公公,走到湖南在旅店住宿时生下了儿子,虽然很高兴能给夫家留后,但没有奶水,婴儿被饿的日夜啼哭,儿媳只有抱着孩子一起哭。

旅店隔壁有一妇人来探望她,说你没有奶为啥不雇个奶妈?儿媳说我人生地不熟哪里找奶娘去,而且路费不够,能不能到达目的地还是个问题,哪有钱请奶妈。又哭着说,我一个寡妇只有这么个命根,孩子死了我也去死。妇人听了很不忍心,思考半天后说,我家虽然温饱无忧,不用给人做奶妈,但听了你的话,我也很同情你,我才生了孩子数月,愿意代你哺乳你的孩子,但我要回去和丈夫商量。

这妇人回去一说,她丈夫很生气:我家又不缺吃穿,怎么能让你去给人做奶妈呢?!妇人说:话是这么说,但如果那个孩子死了,他娘也会跟着死,关系两条人命,我不能坐视不理,我话都说出去了,你不要拦我。于是妇人把自己孩子托給别人喂养,自己跟戴的儿媳一起启程。戴的儿媳就问,你做一天奶娘要多少钱,见了孩子的爷爷一定如数给你。妇人就生气了:你以为我是给人做奶妈的吗?我是可怜你而已。就算从河南回湖北的路费我也自己出了,不需要你一分钱,赶紧走吧。

她们一路从湖南到湖北再转至河南,终于见到孩子爷爷,戴鸾翔两口子都被陌生妇人的侠义感动哭了:没有她就没有我们这个孙子!戴家想重酬妇人,她坚持不收,于是让儿媳盛装拜谢这位临时奶妈,又好吃好喝招待她数天。临行前,戴氏夫妻对妇人说,我们知道夫人你品行高洁,连回去的路费都自备了,但你这样置我们两口子于何地,我们给你准备了一些盘缠,希望你千万不要拒绝!妇人这次实在不好拒绝了,就让戴家资助她回湖北了。真是奇女子。可惜没记住她的姓名。

【原文】

戴莲溪前辈鸾翔之长子,为广东县令,未久即卒。其妻方孕,而宦橐萧然,不能久居。时莲溪前辈犹官中州,乃扶柩北归,将依其君舅。行至湖南,休于逆旅,而其妻产一男,以本无子,得之甚喜。然苦无乳,儿日夜啼,妻亦抱儿而哭。逆旅之邻舍有妇人来视之,曰:“患无乳邪何不雇一奶婆”妻曰:“异乡栖泊,何从雇募;且资粮匮乏,尚惧不足以达所届,能议及此邪”又泣曰:“未亡人止此一块肉,儿死我亦死矣。”妇闻之,大不忍,久乃言曰:“吾家幸温饱,固非为人作奶婆者,然闻若言,吾心然。吾生一子甫数月耳,愿以吾氵重食若子,虽然,必归而告于夫。”言已,遽归以语其夫,其夫怒曰:“吾家幸温饱,岂为人作奶婆哉”妇曰:“固也。然此儿死,其母亦必死,母子二命所关,岂容坐视我则既言矣,君无阻我。”乃属其子于他人,使乳之,而自从戴妻以行。戴妻问:“月需钱如干至中州当言于大人,必如约。”妇怒曰:“吾岂为人作奶婆哉哀汝耳。虽自汴还楚,舟车之费吾亦自具,不需汝钱也。行矣,无多言”遂发湖南,道湖北,而至于汴。莲溪夫妇皆感泣,曰:“微此妇,吾得有此孙邪”厚酬之,竟不受。莲溪乃使其妻盛服拜谢之,又具盛馔,与之宴饮。数日,临行,语之曰:“归楚之费,知已备具。夫人高洁,超迈寻常,然太不为吾夫妇地矣薄具车徒,幸勿却焉”乃资送之以归。余谓此妇所为,类古游侠之土,趋人之急甚己之私,可谓奇女子矣。余大儿妇在河南时,闻之戴氏之人,其事盖不虚,惜不能记其姓氏及其乡里耳。


黄土老爷

有个满洲人,同治十一年选授靖州吏目(掌管文书的辅佐官),他家里很穷,就一个人去湖南上任了,连一个仆人都没有,到了湖南,纳吏部文书给布政使司,然后去各位上级领导那拜码头,然而这些衙门传话的人个个都伸手要钱,他给不起也不想给,因而始终见不了上级,办不了入职手续,时间长了,盘缠花光,衣服典当光,流落长沙市集,给人担黄土为生,一天挣数十个铜板维持生计。

一天,他因为雇主给的钱不够数,和雇主争执起来,正好布政使涂公出巡,停轿问发生了什么事,他把事情缘故说了,然而他自称卑职,涂公以为他脑子有病,就赶走了。再过段时间,越来越生计窘迫了,接了个替人打更的活路。有个主管夜禁的官员,晚上听到打更的声音,却没看到人,让人喊他,他从住的窝棚里钻出来。官员就怒了:你的职责是晚上打更,结果你居然在偷懒?于是让手下鞭笞他。他急了,大喊不行啊,我也是官。官员气急反笑:你是啥官?回答:靖州吏目。官员大吃一惊,听他口音是北方口音,就问:当真?他说当然。官员说好你明天来公堂找我我就信你。某人就答应了。

第二天此官员见没来,派人问他,他说我就一身短布单衣,只能打更穿,见上司不合适。该官员又派人送去了衣服,哥们换了衣服才终于来了。官员审查了他的家世官秩次第履历后,发现是真的靖州吏目。于是告知长沙知府,知府又禀报给布政使涂公,涂公想起在市集遇到的那个精神病,恍然大悟:难道是那个自称卑职的人?于是接见了他:真是苦了你了!又让吏员去核实现在的靖州吏目是谁,结果人家早就任满了,来接替的人久久不到,一直没能交接工作。涂公又交待给办好入职手续,然后叮嘱长沙知府:这位太穷了,你给他想办法资助点?于是知府众筹了四百两银子资助他上任。

涂公又召见他:之前我让知府给你筹了四百两当临别礼,你久经磨难,当以过去的经历更加勉励自己,做一个好官。某人磕头说:我一定如此,但那四百两银子我并没有揣入自己荷包,而是把它寄放在长沙县库里,做官就算再穷,也胜过挑黄土的时候,吃穿节俭点就足以自给自足,要这么多钱干嘛?把银子存县库里,以备公家一日之需。涂公大为感叹:你他日必定成为一个好官。于是某人的事迹传遍全省,大家都称呼他为黄土老爷,真名反而被人遗忘了。

【原文】

黄土老爷者,满洲人也,谈者不言其名。同治十一年,选授湖南靖州吏目。家故贫之,独行至楚,不挈僮仆。既至,纳部文于藩司,乃遍诣台司上谒。谒者索钱,不与,遂不为通。久之不得之官,资用乏绝,衣装俱尽,流落市廛间。为人担荷黄土,日得钱数十,以糊其口。一日,因所与佣值不足其数,与争。方伯涂公适出而见之,驻舆问故,其人以告,自称卑职(卑职之称,宋人已有之见袁桷《清容集》)。涂公疑其人有心疾,置不问,麾使去。又久之,益困,至代行夜者击柝。有某官者实主夜禁,闻其柝声,而不见其人,使人呼之,则自棚中出。怒曰:“汝职行夜,乃高卧欤?”将笞之,其人疾呼:“不可,吾乃官也。”某官异其言,转怒为笑,问:“汝何官?”曰:“靖州吏目。”某官大惊,而察其声则北音也,乃曰:“信乎?”曰:“信。”“信则明日可于公廨见。”曰:“诺。”及明日不至,问之曰:“吾短布单衣,仅至耳,可以行夜,不可以见长官。”某官曰:“此吾之疏也。”以衣假之,其人乃至,审其家世及官秩次第履历,则真靖州吏目也,遂以见长沙太守。太守言于方伯涂公,公曰:“然则曩称卑职者,即此君欤?”召而见之,曰:“君良苦矣。”命吏稽籍,今靖州吏目谁也,则摄事者瓜期久满,以代者不至,未得交割。涂公命吏趣治文书,俾靖州吏目之官。已而又谓太守曰:“此君良苦,宜少饮助之。”乃共醵金得四百两,以资其行。居数日,靖州吏目入辞,公又见之,语曰:“吾前命太守以四百金为赆,小助行色。君久历艰苦,宜益刻励,勉为好官。”其人顿首曰:“敢不奉教。然所赐四百金,实未敢受,已寄之长沙县库矣。”公问其意,曰:“一官虽瘠,终胜担荷黄土时。布衣蔬食,岂不足自给,何用多金?谨存县库,备公家一日之用。”公大嗟叹,曰:“君异时必一好官也。”于是其事遍传,三湘间称为黄土老爷,而其名转不著。余以都下所刊爵秩全函考之,靖州吏目名寿嵩,或即其人欤?方伯涂公,即今河南巡抚朗轩中丞,余同年生也。

《右台仙馆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