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弯月如眉的秋夜,在莱阳县城西南方向的烟青公路上,正谈笑风生地走着两个人,一个是我,一个是中国社会科学院的赵资奎同志。
那是一九八二年深秋时节一天的下午,我正忙着整理一份文物资料,县政府办公室打来电话说:北京一位专家来到我县,要到金岗口一带做一番考察,让我陪同前往。
初次接触,我就感受到赵资奎同志谦逊睿智的学者风范。他,约莫四十上下岁,细高个,穿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蓝工作服,方正而又清瘦的脸庞上架一付琇琅眼镜,举止温文尔雅,谈吐幽默风趣。因为坦率的交谈,我们很快熟悉了,他在古脊椎动物研究所,是专搞恐龙蛋研究的。
绿色的小吉普车驰出莱阳县城,跨过城西南的白龙河,我们便很快爬上了恐龙化石的产地——红土岭。透过车窗,向公路两侧望去,在这方圆几十平方公里的红土岭上,遍布着一条条呈辐射线状的大红土沟。这些沟,即宽且陡且深,象一条条干涸的河床,向远方逶迤而去。地球老人正是通过这一条条红土沟,再现了它若干千万年前的本来面目,并把一件件珍贵的礼品——恐龙化石,无私地捧献给了人类,让人们去研究,去探索。我想:若没有那次伟大的造山运动,没有这一条条红土沟的出现,人们对于此地恐龙化石的发现,恐怕还要推迟几十、几百,甚至上千年。
广袤无边的大地呵,你还有多少未被人们发现的秘密?
来到金岗口,一跨入村办公室,映入我们眼帘的是两张因存放年代较久,变得有些发黄了的照片。据村长介绍,这是中国社会科学院在金岗口西北向的红土沟发掘完毕,回去复原后拍摄寄来的。这两张照片:一张拍的是用钢筋支撑连接起来的恐龙骨架;一张拍的是根据恐龙骨大体形态,推想绘制出来的复原图。哦,这似虎非虎,似象非象的庞然大物,体态腰身确是不凡。看那张拍摄恐龙化石的照片,虽然只有六寸,但从照片上首立仰望的观众看,其高度少说也在四节人之上。你看它那强壮的后腿骨,粗大的象两根歪斜着连接起来的大石柱,而那个侧骨对生的长尾巴,又象一把巨大的尖形扫帚,拖在地上,支撑着全身的重量;它的全身向前倾斜着,带棘的头颅高高仰起,两条短而细的前肢一高一低的挥舞着,那样子,既象是在呼唤远方的配偶,又象在寻觅甜嫩的水草。
搞完了相应调查,在老村长带路下,我们又兴冲冲来到了金岗口村西北向的恐龙沟。时已深秋,沟两边的庄稼已到了收割的季节,满坡的玉米已茎干叶黄,而恐龙沟里却红柳摇翠,芦苇青青,那陡峭的丹崖,如烟脂,似丹砂,红的耀眼,红的壮丽。老村长指着一段明显被人挖掘的地方告诉我们:这就是一九五二年杨仲健教授带领几位民工,在这里工作了一年多,挖出了一具恐龙骨架的地方,它是我国新中国建立后,发掘出的第一具恐龙骨架,有极高的科学价值。为此,人们把莱阳称为恐龙的故乡。
一提到杨仲健,老赵的神色马上变得凝重起来,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地说:“杨仲健教授是我国古脊椎动物研究方面的老前辈,为了莱阳恐龙化石的发掘,为了我国古脊椎动物的研究,他做了大量艰苦而又细致的工作。在学术上,也有许多独到的见解。可惜这样一位好老人,如今过世了。每当想到他,我总感到自己做的工作太少太少,而历史和时代需要我们做的工作又太多太多”。说罢,便默默地走到沟底,爬上沟壁,做起了考察工作。
从老赵那发自肺腑的话语里,从他那不倦的身影里,我不禁想到了我自己,难道我们不应以这种认真严谨的精神来对待自己的工作吗?
离开恐龙沟,我和老赵又来到附近的将军顶村,在乡民家中,老赵收购了二枚类似鸭蛋的恐龙蛋化石,他用特殊包装纸包了一层又一层,才放进了随身携带帆布包内,脸上露出惬意的微笑。
下午六点钟,我便和老赵来到将军顶村东的烟青公路,等起车来。因为我和司机分手时,约定此时此地相会,这里与金岗口遥遥相望,与恐龙沟仅有几十步的距离。炊烟升起,繁星闪亮,淡淡的银河从秋空跨过,田野里弥漫着醉人的粮香、果香。山村的秋夜太美了。
时间在企盼中一秒一秒的过去,约莫过了有半个小时,公路上仍不见来车的影子。
看着我坐立不安的样子,老赵笑道:“咱们别等了,一边走,一边聊吧,迎车比等车好受”。
归途中,当我问起恐龙的兴衰史时,老赵如数家珍侃侃而谈:“恐龙始起于2.4亿年前的三叠纪,兴盛于侏罗纪,于6500万年前的白垩纪逐渐绝迹。在地球上称王称霸了大约1.75亿年。那时的地球,可真是一个恐龙的世界,恐龙的乐园啊。天空盘旋着矫健的翼龙;大海,有鱼龙在逛游;虚骨龙在沙滩上孵卵;霸王龙在森林里发出沉雷般的低吼……那时莱阳的金岗口、将军顶一带,是一片低凹的沼泽地,生活着一种嘴巴象鸭嘴一样,头上长棘的恐龙,人们叫它鸭嘴棘鼻恐龙。这种恐龙体型巨大,重达几十吨重,喜欢吃木贼和水生植物……对了,你们莱阳陡山一带,还发现过一种体态很小的恐龙,叫鹦鹉嘴龙……
听着老赵这诗一般的描述,我的眼前展现出远古时代一幅幅壮美的画卷:炎天流火,锦云悬帐,草木森森,碧水茫茫。在那没有人类只有兽类的地球上,尽情跳跃着,呼唤着的是一个个傲然的精灵……
精灵……
“哪么,恐龙为什么在地球上绝迹了呢?”老赵沉思了一下,推了推琇琅眼镜,继续侃侃言道:“关于这个问题,各国学者有着不同的见解,至今仍是一个悬案。有的说宇宙间一颗新星爆炸,强大的辐射线猛烈地袭击了地球,几万米的冰云遮住了太阳的光线,地球上的气温骤然下降,恐龙适应不了这巨大的变化,集体灭亡了;有的说大陆飘移,汹涌的海水退回了大洋,恐龙适应不了这新生活的节奏,相继灭亡了;有的说有花植物在大陆萌发,吃惯了裸子植物的恐龙,生物碱不适合它的胃口,逐渐绝迹了。”说到这儿,他又略微停顿了一下,感叹道:“按照达而文进化论观点看,宇宙间的万事万物,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着变化,任何事物都有个生长、发展、灭亡的过程。恐龙的兴衰史正说明了这一点。”
等待,徒步回归探索倾听中的等待。车,总算来了。不是从正面,而是从背后。司机下车后,一再道歉说:“对不起,实在对不起。”原来他昨晚熬夜太晚,他将我们送进金岗口村后,就把车开到村西的场院里打起了瞌睡,本想稍打个盹就去接人,可一迷乎就过去了,直到晚饭后过了很久到场院看场的老人把他叫醒,才发现误了大事。
对于这无法埋怨的失误,我们能说什么呢?我和老赵宽容地笑了笑,便无言地坐进了车内。
回到市里,市委招待所的食堂早已关门,为了应付这辘辘饥肠,我和老赵走进一家小饭馆,要了一瓶白酒,点了几个菜,便悠悠对饮起来。
酒味很浓,谈话的兴致也很浓,话题依然离不开恐龙。酒酣耳热之际,老赵突然憧憬地说道:“要在金岗口一带,建一个恐龙公园,那该多好啊”,我说:“要真有那一年,欢迎你故地重游”“好,干杯”……
告别文物工作,已有三十余年,举家移居牟平海滨后,也近十年之久。前些日子,听故乡友人说,莱阳已在金岗口建起了国家白垩纪地质公园。我高兴的几乎要跳起来,这不正是我和老赵多年前的梦想吗!有功夫,一定回去看看。……老赵、老赵,这好消息,你听到了吗?!
【作者简介:吴亮汝,山东莱阳人,中国当代诗人,原名吴云进,中国诗歌家学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