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说】少年是一把枪(五)

远远的,看见赵云站在家门口,神情鬼祟。她从来不怕做见不得人的事,所以这种表情显示出她的怪异。黄幼幼想。你让他来的?黄幼幼冷冷的看这个女人。夏天以后,赵云在她眼里已然形同陌路人,随时可能爆发战争。赵云不回答,伸出手来接她背上的书包,她躲过了,低了头进自己的房间,娴熟的点上烟,那些粗糙的劣质烟草所散发出来的气味能让她恢复平静,她顺着床角滑下去坐到湿地上,房间里的光线依旧晦暗,墙壁上依然有青苔生长的迹象。

她想起七岁那年,生了疹子被赵云带去看病,里面的屋子加了锁,好奇心让她擅自闯入,屋子里陈列着很多头骨,四分五裂的骨质碎片,一个婴儿在大的瓶子里站立,身体前倾,眼睛睁着似乎在全神贯注看某件新奇东西,她隔着玻璃去摸他的小手小脚,冰凉的无知觉的触感,她在她的瞳孔里看到自己,大声尖叫着逃出去。赵云替她掩住脸问她见到什么,她安慰她拍她的后背,她比任何时候都像慈母。她想着想着哭了,眼泪流出来,她用拿烟的手去擦,烟气熏到眼睛里又是一片眼泪,她说许韶,我从来不委屈,我活的甜美,我正在努力把自己推进一个封闭的洞穴里面,我等你来打开我,像鸟打开天空。可是,可是,我为什么有这么多的眼泪。

她要被交到那个男人手上,她的立场在他们心里如此单薄。这让她以后对任何人的关怀都备加置疑,怀疑他们只是做表面工夫,说些应景的不能当真的话,她会在他们背弃和遗忘她以前先行离开。

那个男人在赵云的房间里呆了很久,直到她走过去打开那扇门,她看见赵云的眼泪,第一次见到那些眼泪脱闸,她和她的目光相遇,她们面带黑气,心里似乎都闻见不详的味道。黄幼幼说:随便去哪里,我跟你走。那扇门开启和关闭,她不打算回头,赵云看她的背影,陌生,恍若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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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幼幼跟随那个男人回家,中间一切从简,没有过多的话对谁倾诉,她不过是从赵云破碎的羊水里面虚构出来的一个另外的母体,她要她自然而燃,要她早经人事,若干的事实证明,她这些年驯化她如同对待一个同年同类的女人。就是这样,黄幼幼从一条看似优良质地简陋的藤蔓上爬出无数委屈的细枝末杈,愈委屈愈长势凶猛。

那个男人是她父亲,他拉起她的手,她便跟着他来到一片陌生里面,并且顺利的适应那些陌生,他们把她当作随时随处都能发芽的蒲公英。她看见他现在的女人,丰满的像一颗汁水四溢的水蜜桃,她把切齿的东西都隐瞒在下水里,对她笑,叫她阿姨。她说阿姨真是漂亮,年轻的不像阿姨。那个无知的女人得意的笑了,因此在他面前对她百般亲切。她拉出一个健壮的男孩,眉眼跟她的男人无二,她说,宫新,叫姐姐,这是你爸爸带来的姐姐。她着重指出她的出身来历,无非是告诉她的儿子,即使终日生活在一起的,都可能是外人。

叫宫新的男孩欣喜的看着新来的伙伴,他走过来拉她的手,他的手掌覆盖住她略微蜷起的指端,他比她小四个月,却比她高十厘米。她的眼睛在那两个面色俨然的人身上打转,最终落回到宫新这里,她露出兔子一样的牙齿和笑,她说,我们去玩吧。她真该感谢那个男人,让有了自己的房间和带着太阳光气味的被子,对这一切,黄幼幼很满意。

她在宫新隔壁住下,光脚穿着宽大的裸露出膝盖和小腿的衣服进进出出,她的父亲常常注意而赞赏的看着她,甚至在他妻子嗤之以鼻的哼出声时替她遮挡几句话。她听见他们走进厨房争执,她说赵云那样的婊子,你居然袒护她的女儿。黄幼幼从门缝里窥视他们的面红耳赤,觉得好笑。她就是要这样骄傲的把年轻摆放在这个女人面前,就是要在他们的辉煌夜色里安营扎寨。

转学的第一天,黄幼幼来了例假,两年前第一次流血的时候赵云丢了条月经带和半包卫生纸给她,甚至不去理会她双手沾满刺目鲜红时的手足无措,现在她可以把这一切处理的有条不紊,在某些方面她是个自虐和自救的天才。她亲爱的所谓弟弟宫新跟她同一班级,座位离的很远,她在前,他在后。她很快跟那些人打成一片,借笔记,说话,体育课跟一帮女生围坐在单杠后面有滋有味意淫年轻的体育老师。那老师长的很像王杰。王杰这名字是黄幼幼后来才知道的,在此之前她没怎么听歌,街头巷尾都在放高音喇叭,她低着头从一条又一条的街道走过去,脑子里有无数高速运作的机器,让她无法对外界留意太多。

坐在他身后的男生据说是某老师的儿子,背景得天独厚,老师们时不时对此人关爱有加,他叫姜春鹤,总一副放荡不羁的表情,偶尔像大思想者。放学前他对新来的黄幼幼说,明天能不能帮我买盒磁带,王杰的。他把五块钱放到她桌上,然后转身吹着口哨离开。

黄幼幼有点莫名其妙,她根本不知道王杰是谁磁带要去哪里卖到,但是她想了想把钱收起来,第二天是周末,她逛了很多条街去找音象店。她把没开封的磁带交给姜春鹤,姜春鹤有点羞涩的笑,说磁带我家里其实有,这个给你听。黄幼幼明白他的目的,只是觉得这种表示好感的方式挺傻气。不过她还是拿了王杰的带子回家,一听之下,便爱上那个音色沧桑的男人。

(待续)

(作者:烟台/徐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