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其实没有名字,柳河,只是我对它的称呼。一条很美的河流怎么会没有名字?我想这一定是老辈人的疏忽与失误。
很小的时候,我问过母亲一个老掉牙的问题:我是从哪里来的?而母亲的回答同样是老
掉牙的。她指着柳河对我说:看见没,你就是从那条河里捞上来的。
虽然很惊讶但我还是对母亲的话深信不疑,所以从小,柳河在我的心里就已经打上了“母亲河”的印记。很多年以后我曾经用母亲的话回答女儿一个同样的问题,尽管我费尽心思编造了很多故事情节以图赢得女儿的信任,然而只有六岁的女儿却笑得满床上打滚:爸爸撒谎,我是妈妈生出来的!
我童年的欢乐都留在了柳河边。
柳河从很远的山谷里跳出来的时候很纤细,匆匆忙忙的。只是在快要到达村子的时候速度才慢了下来。小木桥的桥板是用落叶松铺成的,三个桥墩远远望去就像学校操场立着的木马。
柳河的对岸就是大片大片的玉米地。宽阔处的河水如镜子一般清澈透明,不算深,可以清楚地看见一些鱼虾在河底石缝间穿梭游荡的影子。
河的两岸长满了茂密的毛柳与红皮水柳,像是柳河上架起的一道绿色长廊。柳树不成材,只有那些柔而细长的红皮儿柳条,被勤快人家用来编些士筐、鱼篓等家什,其余部分就只能做烧柴了。
然而对于我们这些孩子而言,柳树下的水里却另有一片风景,那些数不清的小鱼如柳根
儿、板撑儿、河鲫、蜊蛄等成群结队地聚在柳树下面的水里,只需一张小小的网片儿就能换来许多意想不到的收获。
折些干柳枝生着火,火里乱蹦着鲜活的鱼虾,心也激动地乱蹦,等烧熟了,一顿饱餐管保让一个个小肚皮儿都撑得滚瓜溜圆。
中村口河边的柳树已经砍去了,河边摆放了好多洗衣用的青石板。村里的红姐在河边洗衣裳的时候,太阳已经把河水晒得很暖,这时候我们就下河洗澡,一个个都光着小屁股像一只只肆无忌惮的蛤蟆在水里扑腾。
这时候红姐总是看着我们笑,脸蛋儿上现出好看的酒窝。红姐长得美,性子也柔软。村里也只有红姐在我们闯祸以后不会像撵鸭子一样追打,红姐总是宠着我们。
扔在河岸上的脏衣服,红姐会为我们洗干净在石头上晾干,再平平整整地叠起来,然
后她就坐在河边静静地看着我们,直到太阳下山,红姐就招呼我们上岸回家。
红姐洗过的衣服上总是弥留着香皂好闻的味道,于是我总是傻傻地以为,也许好看的女人都是很香的。
红姐投进柳河自杀后,我有好长一段时间无比悲愤地憎恨柳河。柳河带走了我美丽的红
姐。
那年的雨下得好大,山洪很凶猛,让平时温温柔柔的柳河一下子变了模样,混黄的河水汹涌地翻腾着浊浪,轰隆隆的声响在山谷里恐怖地回荡着。
肆虐的山洪刚刚退去,就听说红姐投河了,我挣脱了母亲的阻拦不顾一切地奔向河边,和我的小伙伴们沿河找了很远也没有找到红姐。只是在河边的柳树上寻到了一块粉红色的方手帕,我认出来,那块手帕是红姐的。
柳河边没有了我的红姐,我不再下河摸鱼虾也不再下河洗澡,不再喜欢柳树。
在后来的岁月里我一直在异乡漂泊,虽然离开了柳河,但脑海里却总有它的影子,就像我的心灵深处一块永远不会消失的胎记一样。
柳河,我的生命之河。虽然我早已叛离了那个地方,但梦里却依然能听到你幸福的吟唱和呢喃。
(作者:龙口/王德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