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中鬼手
出自谐铎
【原文】
萧山陈景初,久客天津。后束装归里,路过山东界。时岁大饥,穷民死者无算。旅店萧条,不留宿客。
投止一寺院,见东厢积棺三十余口,西厢一棺,岿然独存。三更后,棺中尽出一手,皆焦瘦黄瘠者,惟西厢一手,稍觉肥白。陈素负胆力,左右顾盼,笑曰:“汝等穷鬼,想手头窘矣。尽向我乞钱耶?”遂解青橐,各选一大钱予之。东厢鬼手尽缩,西厢一手伸出如故。陈曰:“一文钱恐不满君意,吾当益之。”增至百数,兀然不动。陈怒曰:“是鬼太作乔,可谓贪得而无厌着矣!”竟提两贯钱置其掌,鬼手顿缩。陈讶之,移灯四照,见东厢之棺,皆书饥民某宇样;而西厢一棺,上书某县典史某公之柩。固叹曰:“饥民无大志,一钱便能满愿。而四公惯受书仪,不到其数不收也。”
已而钱声戛响。盖因棺缝颇窄,鬼手在内强拽,苦不得入,绷然一声,钱索尽断,青蚨抛散满地。鬼手又出,四面空捞,而无一钱入手。陈睨视面笑曰:“汝贪心太重,剩得一双空手,反不如若辈小器量,还留下一文钱看囊也!”而手犹掏摸不已。陈击掌大呼曰:“汝生前受两贯钱,便坐私衙打屈棒,替豪门作犬马,究竟积在何许?何苦今日又弄此鬼态耶?”言未已,闻东厢之鬼长叹,而手亦遂缩。
天明,陈策蹇就道,即以地下散钱,奉寺僧为房资焉。
铎曰:“官愈卑者心愈贪,若辈之丑态,何可言也!乃生既如鬼,死复犹人,岂冥中无计吏之条耶?东厢长叹,想已早褫其魄矣!”
【译文】
萧山陈景初,长久客居在天津。后来整顿行装回家去,路过山东界。当时,正是饥荒之年,无数穷苦百姓都饿死了,旅店的生意十分萧条,店主也不敢留客人住宿,害怕有人死在店中。
陈景初找不到旅店住宿,就投宿到一处寺院中。
见寺院的东厢房中停放着三十多口棺材,西厢房中也有一口,安安稳稳地单独一口放在那里。
三更天之后,棺材中全都伸出一只手来,都是无比焦黄瘦瘠,只有西厢房的那口棺材中伸出来的那一只,稍微觉得肥白。
陈景初向来对自己的胆力颇为自负,左右看了一下,笑着说:“你这等穷鬼,想是手头紧了,都来向我讨钱了?”
于是,解开囊袋,选一枚大钱送给他们。
东厢房中鬼手得到了钱,全都缩回去了,西厢房的那一只鬼手依然伸着,像是还想要的样子。
陈景初道:“一文钱恐怕不满你的意,我当再多给你一些。”
增加了到了上百枚,那鬼手依然兀立不动。
陈景初恼怒起来,说:“你这鬼真是贪得无厌了!”直接提了两贯钱,放在他的手掌手,鬼手顿时就往回缩了。
陈景初觉得很惊奇,拿过灯来,靠近过去,四处照看,见东厢房的棺材上都写着是饥民某某等字样,而西厢房那口棺材上则写着的是某个县的典史某公的灵柩。
陈景初感叹道:“饥民无大志,一枚钱便能让他们心满意足了,而官吏向来接受人家的大礼惯了,不到一定的数目,是不会收手了。”
接着,听到钱嘎嘎散落在地上的响声。
原来,棺材的缝隙颇窄小,鬼手在里面强力拉,钱怎么也进去不了,绷地一声,串钱的绳索便被拽断了,一枚枚的钱散落得满地都是。
鬼手又从里面伸出来,向四面捞取,可是怎么也够不着,只摸了一个空。
陈景初看着,不觉感到好笑,说:“都怪你贪心太重了,最后只剩下一只空手,反而还不如他们器量小的人,还留得一文钱看守口袋!”
然后,鬼手还是掏摸不已,好像很舍不得的样子。
陈景初拍掌大声说道:“你生前接受了两贯钱,便坐在衙门中打屈棒,替豪门作犬马,到头来钱财又积攒在那里?今日何苦又做出这样的鬼态?”
话还没说,就听到东厢房的鬼长声叹气,好像在感叹什么。而那只鬼手也缩回去了。
天亮了,陈景初策马上路,把散落在地上的钱,奉送给寺里的僧人作为房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