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四郎
梁时,西京中州市有何四郎者,以鬻妆粉自业。尝于一日五更初,街鼓未鸣时,闻百步之外,有人极叫何四郎者,几数声而罢。自是率以为常。约半月后,忽晨兴开肆毕,有一人若官僚之仆者,直前揖之云:"官令召汝。"何意府尹之宅有取,未就路,仆又促之。何方束带,仆又不容。俄以衣牵之北行,达于东西之衢。何乃欲回归,仆执之尤急。何乃愈疑,"将非人耶?"尝闻所著鞋履,以之规地自围,亦可御其邪魅。某虽亟为之,即被掷之于屋。知其无能为也,且讶且行,情甚恍惚,遂正北抵徽安门。又西北约五七里,则昏冥矣。忽有朱门峻宇,若王者之府署。至更深,延入。烈炬荧煌,供帐华丽。唯妇人辈款接殷勤,云:"是故将相之第,幼女方择良匹。实慕英贤,可就吉席。"何既睹妖冶,情亦惑之,婉淑之姿,亦绝代矣。("绝"字原空缺,"矣"原作"是",据明抄本补改。)比晓,则卧于丘塚之间,寂无人迹。遂望徽安门而返,草莽翳密,堕于荒井之中。又经一夕,饥渴难状,以衣襟承露而饮之。有樵者见而问之,遂报其家,缒而出之,数日方愈。(出《玉堂闲话》)
【译文】
梁代时,西京洛邑的中州街市上有个卖胭粉的人叫何四郎。有一天五更刚过街鼓没响时,他听到百步以外有人大声喊何四郎,喊了几声就不喊了,从此就经常这样。半个月后,有天何四郎刚刚开业,有一个像大官仆役模样的人一直走到他面前作了个揖说,"官家让我召你去一趟。"何四郎以为是府尹的家宅里找他勒索化妆品,就没动地方。那仆役又催他,何四郎打算穿好衣服系好腰带,仆役都等不得,扯起他的衣服就往北而去。走到东西大街上,何四郎挣着想回去,那仆役却紧紧抓住他使他无法挣脱。
何四郎心里十分疑惑,心想这家伙会不会是鬼呢?他曾听人说,如果用自己的鞋印把自己围起来就可以驱邪防鬼。这时他就非常想这样作,可是那仆役却把他的鞋给脱下扔到房上去,他想作也作不成。何四郎又惊又怕地跟着走,神情忧忧忽忽身不由己,就见到了正北的徽安门,出城门又走了五七里时,天已黑了。忽见前面是一座红门大院,非常气派,看样子是王侯的府署。到半夜时,那仆役才领他进去,只见里面灯火辉煌,绸幕锦帐,有很多女人走来走去迎接款待客人,仆役说,"这是以前将相的府宅,今天是府上小女儿订亲的喜日,府上一直仰慕你的聪明英俊,现在请你到贵宾席入座吧!"何四郎见那位小姐十分娇艳,堪称是绝代佳人,心里还真有些动情了。
这时天亮了,何四郎忽然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乱坟堆里,四周没有一点人迹,就远望着徽安门往回走。然而坟地里野草茂密,何四郎失足掉近荒井里,在里面又呆了一天,饥渴难忍,只好用衣襟接了露水喝。正好有个打柴的路过发现了,何四郎让他给家里捎信,家人赶来,用绳子把他从荒井里拽上来,过了好几天身体才复原。
周元枢
周元枢者,睢阳人,为平卢掌书记。寄居临淄官舍,一夕将寝,忽有车马辎重甚众,扣门使报曰:"李司空候谒。"元枢念亲知辈皆无此人,因自思,必乡曲之旧,吾不及知矣。即出见之,延坐,请问其所从来,曰:"吾亦新家至此,未有所止,求居此宅矣。"元枢惊曰:"何至是?"对曰:"此吾之旧宅也。"元枢曰:"吾从官至此,相传云,书寄之公署也。君何时居此?曰:"隋开皇中尝居之。"元枢曰:"若尔,君定是鬼耶?"曰:"然。地府许我立庙于此,故请君移去尔。"元枢不可,曰:"人不当与鬼相接,岂吾将死,故君得凌我耶?虽然,理不当以此宅授君。吾虽死,必与君讼。"因召妻子曰:"我死,必多置纸笔于棺中,将与李君对讼。"即具酒与之饮,相酬数百杯,词色愈厉。客将去,复留之。良久,一苍头来云;"夫人传语司空,周书记木石人也,安可与之论难?自取困哉!客于是辞谢而去。送之出门,倏忽不见。元枢竟无恙。(出《稽神录》)
【译文】
河南睢阳人周元枢在平卢军府当掌书记,寄居在临淄县的官舍里。一天晚上他刚要就寝,忽然来了一队车马,车上装载着很多东西,使者敲门说李司空来拜见。周元枢暗想自己亲友中没有李司空这个人,大概是地方上的故旧友人,就出门迎见,并请到堂上就坐,询问李司空从何处来,李司空说,"我是刚刚搬家到此地,还没有找到住处,希望你能允许我住到你宅府里。"
周元枢很惊讶地说:"你怎么能提出这样的要求呢?"李司空说:"因为这是我的旧宅呀!"元枢说,"我到这里作官以后就听说这个宅子一直是书记官的公署,你什么时候在这里住过?回答说,"隋朝开皇年间我就在这里住过。"周元枢说,"如果真像你说的这样,你肯定是鬼了。"回答说,"是的。冥府答应给我在这里建庙,所以我请你搬出去吧。"元枢不答应,说:"人怎么能和鬼交接办事呢?难道说我要死去你才这样欺侮我呢?就算真是这样,我也不会把这住宅交给你的。就是我真的死了,到了阴间我也要和你打官司!"接着他叫来妻子说,"如果我死了,你要在我的棺材里多放些纸和笔,我要和这位李先生打官司。"
然后就摆了酒和李司空对饮,两人喝了有好几百杯,周元枢的言词越来越严厉。李司空告辞时,元枢还客气地挽留他。过了一会,李司空的一位老仆人来对他说,"夫人让我来告诉老爷,周元枢木石心肠,你怎么能和他论什么高低而自找难堪呢?"李司空赶快告辞而去,周元枢把他送出大门,转眼之间李司空就消失了,元枢什么灾祸也没有,平平安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