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人壁画,摘自鬼吹灯贴吧,约两万字

(上文是主人公在北京打伤了人,到东北避难,与本文无太大关系,土地爷是一个老头的外号)

土地爷的祖上姓索,清朝时做过王爷,后因获罪,被朝廷流放充军至此,以挖金采参打渔狩猎为生,他有个孙女叫“索妮儿”,我跟着这祖孙两个,在山里打兔子套狐狸,沿着黑龙江到处寻找金脉,不过用土地爷上了岁数,身子大不如前,度过了万物沉眠的漫长寒冬,又经过短暂的春夏两季,不知不觉,已是初秋,眼看没什么收获,土地爷先回兴安岭木营子了,我和索妮儿则将之前在山里打来的狐狸皮貂皮,带到江边的集市上贩卖,从春天开江到大雪封山,江边有三次大集,这是当年的最后一次,这地方自古荒寂,人烟稀少,解放之前过来赶集的人,以林场木帮、江湖术士、散兵游勇、叫花乞丐为主,也有渔猎放牧为生的少数民族,人们自发形成集市,为的是交易在大山里挖来金子、人参、鹿茸、皮毛等物,这一传统一直保留到今天。

等把狐狸皮卖给一个蒙古族牧民,索妮儿对我说:“跟我们在山里转了这老些天,可苦了你了,今天想吃点啥好的。”

我看集市上颇有几家像样的馆子,门前都挂着灯笼似的幌子,东北这边讲究“下馆子吃饭看幌儿”,饭馆门面顶多有个字号,不写价格也不写里头做什么饭菜,这些全在幌子上看,比如从颜色上分,黄的是素斋馆,蓝的是清真馆,门头挂一个幌儿是一般的小吃店,幌儿上是圆的表示有蒸笼,装饰有花的是指能蒸馒头、包子、花卷,下面垂穗儿的是说饭馆里有面条,两个幌儿档次就比较高了,能办酒席,四个幌儿算是顶级,到头了,敢挂四个幌儿的馆子,必能做南北大菜满汉全席,价格也高,另外从来没有挂三个幌儿的馆子,因为仨幌儿和撒谎同音,饭馆忌讳欺客,绝不敢这么挂幌子,我虽然听瞎老义说过这些门道,但是没下过这样的馆子,也不知道吃什么好,就让索妮儿做主。

索妮儿把我带进一家饭馆,馆子里做的是铁锅炖大鱼,鱼是黑龙江中的淡水鱼王鳇鱼,饭馆里的做法虽糙,却架不住鱼肉鲜美,我这辈子头一次吃这么好的鱼,忍不住想喝两口,又要了半斤山果酒。正吃着饭,馆子里又进来两个人,也坐下吃铁锅炖鳇鱼,边吃边向饭馆掌柜的打听,问老沟怎么走。饭馆掌柜的一脸诧异:“老沟?你们上那地方干啥?挖死人去?”

饭馆掌柜认识索妮儿,他对那两个人说:“老沟……多少年没人提过了,要不你们问问这姑娘,她爷爷在解放前进老沟挖过金,除了土地爷,从没听说有谁能从老沟活着回来。”

这俩人立刻过来套近乎,跟我们打听老沟的事,还说如果索妮儿能当向导,带路进老沟,他们愿意付一大笔钱。

内蒙古海拉尔河诺敏河流域有一大片荒古的湿地沼泽,西北是大山,东边是原始森林,往南是草原,方圆几百里没有人烟,两条大河迂回曲折,分叉横生,由于地势低洼,水流淤滞形成了沼泽,生长了无数年的水草盘根错节,在这一片片的草甸之间,是深不见底的漆黑淤泥,人在荒草甸子上行走,必须脚踏草丛根部,一步不慎陷进泥潭,如若无人相救,会愈陷愈深,乃至被泥沼灭顶吞没,自古以来人兽绝迹,据说沼泽深处有条岩沟,沟里有古洞,老年间有许多人铤而走险,听信了谣言,冒死去沟中找金脉,几乎都是有去无回,即使命大没陷进沼泽,下到洞里也得让土鬼吃掉,在寻金人的口中传出个地名,管那地方叫老金沟,也称老沟,提起来谈虎色变,无人敢去。

索妮儿听这俩人想去老沟,瞅着却不像挖金人,况且金脉只是谣传,问道:“你俩是干啥的?要去老沟干啥?”

那俩人为首的一个四十来岁不到五十,是个二老道,道士大抵有两种,一种常年住在道观里,身上穿道袍,练气求真,是比较常见的道士,这种道士多半属于全真教,还有一种穿着和普通老百姓一样,很少穿道袍,可以娶妻生子,但也有路符,捉鬼除妖画符念咒算卦看风水什么迷信的勾当都做,他们属于正一教,按东北民间的习惯,将这样的道人叫做“二老道”。

二老道开始不肯说实话,自称有祖师托梦,让他去老沟对付一具僵尸,那僵尸年深岁久已成气候,再不除掉恐会为祸不小,后来让索妮儿问得紧了,找没人的地方才说实话,其实他祖传那套画符驱鬼的江湖伎俩,如今唬不住人了,凭着会看些风水,改了行挖坟盗墓,他听说老沟下的山洞里有壁画,认准了那地方有古墓,他想押一宝做趟大活儿,跟他来的那个人叫张巨娃,原本是草原上的孤儿,爹妈在北大荒闹狼灾时不幸遇难,只留下他一个人,后来被兵团收养,他生下来便有十斤重,粗眉大眼,因此小名唤作“巨娃”,跟着收养他的人家改姓为张,二十岁出头,身大力不亏,比常人高出一头半,是个实心眼儿,让二老道收了当徒弟,俩人想找位向导,带路穿过沼泽草甸地去老沟盗墓取宝,在这山高皇帝远的地方,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挖金掏坟套猎都是半公开的勾当,虽然好说不好听,可当着本地人的面,却不用隐瞒不说。

二老道伸出一根指头,对我和索妮儿说:“老兄弟,大姑娘,老道我实话都给你俩撂了,绝不亏你们,把我带到老沟,事成之后给你们这个数,咱来个痛快的,一句话,行是不行?”

索妮儿向来有主见,听二老道愿意出一个大数,想了想应允下来,她说眼下刚过完暴雨山洪肆虐的季节,进入那片吃人不吐骨头的大沼泽是九死一生,事前一定要做万全准备,让二老道和张巨娃去置办干粮和艾草,阴历七月十六在诺敏河第三个河套碰头。

索妮儿待那俩人走后,又叮嘱我说,此事千万别让土地爷知道,金脉越来越难找,她想多挣些钱,往后不让土地爷进山挖金了。我说:“别的事我倒不担心,不过我看二老道是个棒槌,无非是掏过几座老坟的臭贼,他那两下子找得到古墓才怪,老沟那地方野兽都难进去,能有哪朝哪代的古墓?我也从没听说老沟里有古墓,只知道有吃人的土鬼。”

老沟里有土鬼吃人,是挖金人口中传了很多年的传言,天知道真假,进老沟往返至少要六天,我们将面临最大的凶险,首先是变幻莫测的自然气候,阴雨时期穿越这片沼泽草甸,在不明情况的人看来等于自寻死路,其实别的季节也各有艰难,冬季容易迷路还会遇上狼群,春秋两季沼泽半冻半化,看不出哪里可以通过。

阴历十六,我和索妮儿带了条单筒猎枪,在河套里见到那两个人,他们也已准备妥当,张巨娃身后的大背包上还绑着口铁锅。

二老道见面就问:“没带几条猎狗?撞见野兽咋整?”

索妮儿说:“这季节草甸子里没有野兽只有野鸟和蛇,带猎枪防身足够,对了,你们咋还背着口铁锅?不嫌沉啊?”

二老道说:“这一走进去,接连好几天不见人迹,草甸子里又阴冷潮湿,我寻思咱不得煮点热乎饭吃吗,就让我这老徒弟背了口铁锅,没事儿,他不嫌沉,半大小子,正是出力长力的时候。”

我说:“道长,你徒弟是不嫌沉,问题咱们是要进草甸湿地,他又高又壮本身就重,还背这么多东西,你想让他陷进泥掉子?咱把丑话说到头里,他这么大的个子,陷进沼泽我们可拽不动他。”

二老道说:“哎呀老兄弟,你这话说的老在理了,我都没想到,看来铁锅是不能带了,咱四个人身上的份量越轻越好。”

索妮儿说:“烧水有个行军饭盒就行,除了必备的东西,尽量多装艾草。”

我们知道索妮儿最熟悉荒原和森林里的情况,她说带什么自有她的道理,该扔的扔,该装的装,收拾好了,一行四个人往南走进了不见边际的荒草甸子,此地主要植被是耐寒的乌拉苔草、草丛茂密处形成草甸,一片连一片的草甸下是淤泥积水,泥泞不堪,浅处没膝,深处没人头顶,这里秋天来得早,初秋时节,有的草已经开始发黄,放眼四望,恍如置身于一片黄绿色的草海,远处看不见山脉,看不见森林,没有道路,只有茫茫无限的死水荒草,遍地是散发着腐臭的沼泽泥潭,跨过一个接一个的草甸,每一步都要先用木棍探路前行,稍有不慎陷到泥里,便有灭顶之灾。

湿地草甸上晴空迷雾变幻不定,一天日内,天气变上七八回是常有的事,有时起了大雾,白茫茫的东西南北都分不清,有时烈日当空,酷热难挡,晒得人没处躲没处藏,突然又是黑云压顶,下起各种各样的雨,有雷电交加,暴雨混着冰雹铺天盖地落下来,也有雨雾蒙蒙,或是紧一时慢一时的冷风阵雨,一下雨河道就涨水,湿地变成了一片泽国,在泥沼中最忌讳趟着水走,那就得在稍微高一些的地方忍着,等雨住水退再动身,这么风一阵雨一阵,冷一阵热一阵,饥一顿饱一顿,深一脚浅一脚,说不尽这许多艰苦。

二老道为了求财,并不将行路之苦放在意下,他在途中指天讲地,不断给我们三个人吹嘘他当年盗墓取宝的经历,并许给张巨娃:“等这趟大活儿做成了,准给你盖房置地娶媳妇。”张巨娃感恩戴德,看二老道走不动了,便背着师傅走,在泥地中一步一陷,饶是他粗壮健硕,也累得气喘如牛。

如此走了一天,眼看红日偏西,草甸子上的气温凉爽下来,风也住了,荒野中好一派辽阔气象,二老道说如果一直这样,在草甸子上走几天也不是什么难事,话没落地,草地中冒出一团团涌动不定的黑雾,张巨娃骇异无比:“道长,这是咋回事?”二老道惊道:“哎呀我的妈呀,妖气遮天了!”

东北人说话形容年纪小多用老字,五9二b00k显得亲近,往往管排行最小的人叫老疙瘩,二老道指我就说老兄弟,提到张巨娃就是老徒弟,他看草甸子里有几团黑雾冲天而起,忙说:“老徒弟,快拿为师的斩妖除魔剑来!”

张巨娃愣道:“没见过,那是啥?”

二老道气得五拉嚎风,数落道:“你个山炮玩意儿,上炕认识老婆,下炕认识鞋,竟连你师傅我的斩妖剑也不认识,不就是顶门的那根桃木棍子吗……”

索妮儿说:“别扯那些没用的了,这是草地里的叮死牛,快拿艾草燃烟熏它们。”

我初见那成团涌动的黑雾,似乎有形有质,发出“嗡隆嗡隆”的怪响,也不免吃了一惊,听索妮儿说是“叮死牛”,才明白是成群结队的草蠓,我在兴安岭和黑龙江边见过草蠓,却没见过同时出现这么多,东北话讲草蠓也叫小咬或墨蚊,犹如一架架装备精良凶悍无比的战斗机,铺天盖地冲下来能把一头活生生的大牯牛吸成牛肉干,白天日晒雨淋,看不见草蠓,傍晚时分倾巢而出,草蠓会传播荒原流脑,让它们咬上一口就有可能要命,我急忙按照索妮儿事先的吩咐,拿出四个桦木皮卷筒,给每人分了一个,塞进去艾草点燃,木皮卷筒中冒出一缕青烟,汹涌而来的草蠓,让这烟一熏纷纷趋避,从傍晚到第二天天亮,如果不是刮风下雨,就要不停地用艾草燃烟,烟雾一断,那成群成群的草蠓便飞来扑人。

张巨娃恍然大悟:“草蠓子啊,道长你咋说是妖气?”

二老道强词夺理:“这东西吃人呐,怕是荒原里的死鬼冤魂所变,妖气太重了,为师那口斩妖除魔剑没在,要在手里咵咵咵比划那么两下,草蠓子全散,根本不用烧烟。”

张巨娃心服口服:“还得说道长水平高啊。”

二老道大言不惭:“那是飞机上挂暖壶——水平相当的高了。”

穿过草蠓出没的地带,夜幕已经降临,黑夜笼罩下的草海,气温骤降,夜里看不清路,无法在草甸中行进,只好扎下帐篷,燃起营火取暖,我们在附近的水中叉了两条鱼,下雨时河道涨水,有不少鱼误入荒草间的水洼,就此困在里面出不去了,其中甚至有哲罗鲑或黑鲟之类半米多长的大鱼,抓这种鱼不非吹灰之力,索妮儿在途中随手摘了不少野辣椒和酸死草,用木棍插着鱼在营火上翻烤,烤到鱼肉发白,把肉撕成一条条,蘸着野辣椒和酸死草的汁液吃,风味原始质朴,是种无法形容的美味。

二老道喝了几口烧刀子,东拉西扯又开始说那些没边没际的大话。

我说:“道长,听说你们正一教的道人,不穿道袍,却也得过真传的道术,比如喝下一口法水,喷出来是一道水箭,那些没得过真传冒充的道人绝不会这种喷法,喷出来那水都是散的,是有这么一说吗?”

二老道说:“哎呀我老兄弟,你不愧是大地方来的人,见识就是不同,你看这你都知道,说的没错,瞧我给你喷一道法水,上眼了……”说着话他吞了口烧刀子,随即喷出来,还掐指念了声“疾”,倒也有模有样,可恨那口酒喷得不争气,比得过天女散花了。

我们三个人赶紧躲闪,所幸没让二老道喷上一脸口水。

二老道有些尴尬,抹了抹嘴说道:“你看这是咋整的,可能太久不练了,主要是如今没人信那套玩意儿了,在哪也用不上,老话怎么说的——会施天上无穷计,难解眼下肚中饥,有理不是?要不然老道我也不至于走挖坟盗墓这条路。”

我对二老道说:“道长你又没去过老沟,怎么就认定那里有古墓?”

一轮皓月从地平线升起,在云海中半隐半现,草甸子半空的圆月大得出奇,好似伸手就能摸到,这片荒原上的夜空宛如梦幻,跟二老道接下来所说的话一样让人难以置信。

马灯让墓穴中涌出的阴气,冲得忽明忽暗,同时有只从没见过的恶兽,白毛金睛,张着血口扑将出来,我们三人几乎是魂飞魄散,头上毛发直立,挤在狭窄的墓道里无从退避。 1

二老道说老沟里有古墓,葬着一具契丹女尸,此事关里关外各朝各代的盗墓贼听都没听过,仅有关外正一教的二老道们清楚,七八百年以前,契丹辽国受唐宋两朝影响很深,陵寝墓穴也讲究个风水龙脉,相传辽世宗之女莽古是位萨满神女,死后埋在老沟,墓室和甬道内绘有精美绝伦的壁画,据说还用了活人殉葬,那时候这片荒草甸子还没这么难走,是片沃野千里的大草原,契丹皇室通常选取簸箕形洼地做墓穴,以为前有壁后有倚的洼地是风水宝地,老沟中的古墓地脉,正是二老道祖师爷亲自点的穴,事后险些让辽北大王灭了口,一辈一辈传到今天,所以二老道才能对老沟里的契丹古墓了如指掌。

近几年,二老道穷得快吃不上饭了,想起祖师爷传下的几处龙脉老坟所在,不禁起了贪念,他接连掏了几处老坟,挣了些钱,可是不多,这次盯上了老沟里的契丹古墓,深知墓中陪葬的宝物绝不会少,得手之后,下半辈子也不用发愁了。

老沟里的古墓虽然少有人知,但自清末以来,外边都谣传老沟有金脉,很多要钱不要命的人听信谣言进沟挖金,结果金脉没找到,送命的人却为数不少。据大难不死的幸存者所言,沟里是有些年代很古老的壁画,壁画中有吃人的东西,进到沟底洞穴的人,全让壁画妖怪给吃了,也有说那是洞中土鬼作祟,反正是种种传言,说什么的都有。

二老道也不知这些可怕的传说是不是与契丹古墓有关,不过这年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既然敢掏坟挖墓就别信邪,过于迷信鬼怪之说的人,没法吃倒斗这碗饭。

古墓壁画吃人的传说,我和索妮儿是第一次听到,当年能穿过草甸子走进老沟的人并不多,大部分人都死在半道了,要么是陷进淤泥,让沼泽吞没,要么是喂了成群出没的草蠓,我们想不明白,也感到非常好奇,壁画只是画在墓墙上的图案,怎么可能吃人呢?

二老道同样是道听途说,也不明究竟,他说:“兴许是人们看壁画年代古老,岁久为怪,或是那壁画中描绘的情形十分吓人,传到民间就说壁画是吃人的妖怪,哪能当真呢?你们要想听妖画作怪的故事,老道可给你们说一个,宋朝那时候,黄河边上有只老狐狸,成精了道行不浅,时常变成女子模样在城中走动,城中一位画匠看这女子长得貌美,遂以丹青妙笔绘成美人图,画得简直都活了,后来这狐狸精混进了皇宫大内,媚惑君王,不成想酒后现了原形,露出了狐狸尾巴,让御林军统领撞见,挥刀斩于五朝门,妖狐死后一缕阴魂未散,躲在那张美人图中,后来美人图落在民间,愚民们误以为那是仙画,半夜掌灯之后焚香膜拜,画中美人就能走下来,有一个财主信以为真,出大价钱从当铺里收了去,他把仙画供在自家后宅,想来个夜会仙女,从这起财主家里人一个接一个被画中妖狐的鬼魂害死,恰好我们老祖师爷打街上过,一瞧那宅子中的妖气弥漫,遮得人睁不开眼了,当即仗剑找上门去,用三昧真火焚毁妖画,救了一方百姓。”

我觉得二老道所言全是信口开河,可东北民间流传最多的就是这类鬼狐故事,因为人们在深山老林中见多了狐狸的狡猾诡变,没法不相信,索妮儿和张巨娃都眼都听直了,又怕又愿意听,听完还在脑子里想。

当晚在草甸子上过夜,我也觉得身边好像多出个人,浑身上下都不自在,也不知道是不是想得太多了,接连做了几个噩梦,恍惚觉得多出来的那个人在周围来回走,整夜都没睡安稳,我本以为是错觉,但天亮时看清楚了,身边草丛里真有这么一位,只不过不是活的。

解放前听信谣传,冒死进老沟寻金的人为数不少,可许多人不知厉害,走到半路就让草蠓吸成了干尸,干尸仅剩一层皮包着枯骨,全身都是黑孔,死状非常恐怖,这些干尸倒在荒草中,年复一年的经受风吹雨淋,有些至今还能看见,成了通往老沟的路标,昨天夜里黑灯瞎火的宿营,走得太累,听二老道神侃完了,我钻进帐篷倒头便睡,天亮睁开眼才猛然发现身边躺着这么一位,那份惊喜可想而知,接下来的一天什么也不想吃了。

第二天和第三天,天气时好时坏,或是烈日暴晒,或是瓢泼大雨,哪种也够人受的,有些地方绕不过去,不得不趟水而行,那就必须打上绑腿,防备蚂蟥,这样不停地在大草甸子中跋涉,绕过一片片的沼泽泥潭,白的云,黄的草,一望无际,好像永远走不到尽头,走到第四天上午,阴云满天,风吹草低,地平线南面出现两道黑线,有如两条大黑鱼在黄绿色草海中浮出的脊背。

索妮儿说:“那是荒草甸子中的炕沿子山,下面有道岩裂就叫老沟,说深也不算深。”

二老道看罢多时,喜道:“炕沿子山两头高中间低,形势如同二鬼把门,跟祖师爷传下的话一模一样,不会错,准是这地方,不过望山跑死马,看这个远近,至少是下午才能走到,时候也不早了,不如先吃了晌饭再赶路。”

当下在荒草中找块平整地面坐下,四个人歇歇脚,啃两块干面饼子就猫爪菜,猫爪菜是草地里的野菜,长得像猫爪,进草甸子带不了那么多干粮,路上看见能吃的野菜就要挖出来用于充饥,二老道说好了到地方给一半钱,出去再给另一半,他把钱给了索妮儿,又说:“我跟我老徒弟到沟里盗墓,人手不够,你俩要是能帮把手,那棺材里的东西可以一人挑一件,想要啥你俩自己随便挑。”

索妮儿摇头道:“原以为老沟里什么也没有,才答应给你带路,可半路听道长你那么一说,才知道这地方真有古墓,现在我后老悔了,回头让我爷知道了非数落死我不可,我爷那老脸一拉长了,够十五个人看半拉月的。”

二老道说:“只要咱们不说出去,哪会有人知道?你看你们来都来了,咋还后悔了呢?”他又问我:“老兄弟,你咋想?到手的钱你俩没胆子拿?”

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想跟二老道进去看一眼古墓里的壁画,之前听他说的意思,那座辽代古墓规模不小,这种机会太难得了,我虽然听瞎老义说过,倒斗这碗饭不能吃,盗墓取宝挡不住一个贪字,贪心一起,义气不存,贼胆也会越来越大,拿命换钱的勾当是切大腿喂肚子,早晚让自己把自己吃了,不过畏首畏尾不敢去,岂不让二老道和他徒弟以为我胆小?人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我输不起这面子,跟索妮儿到一旁商量了几句,最后答应同二老道进沟。

二老道说:“我老兄弟不愧是大地方人,老有见识了,别的我不敢保你,今天你就等着开眼吧。咱这些天在荒草甸子里喝西北风啃猫爪子菜太苦了,完事回去我带你们整好的吃,松子仁扒熊掌、松茸红烧犴鼻子、鳇鱼唇炖鹿筋,啥好咱整啥,可劲儿造,行不?”

张巨娃听得口水都流下来了:“道长,那还说啥呀,你说咋整就咋整吧。”

二老道说:“妥了,这次是老道我掌局,你们可都得听我的,一会儿歇够了脚,咱先进沟瞧瞧,然后再合计下一步咋整。”

此时乌云压顶,一只失群的孤雁在阴霾的天空掠过,荒草甸子上随即刮起了狂风,凛冽的风里夹着冷雨,气候急转直下变为恶劣,我们吃了几块干粮,接着往老沟走,走到炕沿山上,只见山脊低矮,称不上山,至多是个石坡,山里有条东西走向的狭长沟壑,上窄下阔,下面有十几米深,寒气逼人,雨水顺着岩层裂痕渗到了地下,二老道打着手电筒,带头从斜坡下到老沟底部,发现岩壁上有不少条形痕迹,头大尾窄,像是生有四足的鲵,传说老沟中有吃人的壁画,可能是指这些痕迹,其年代要比契丹古墓早出很多。

张巨娃瞪着两个大眼珠子看得出奇:“咋瞅这也不是会吃人的东西啊!”说着话,他伸出手要触摸石壁上的痕迹。

我按下张巨娃伸出去的手:“换我是你我就不碰它,常言道无风不起浪,我想老沟里壁画吃人的传言,不会是凭空而来。”

二老道对张巨娃说:“我老兄弟说的没错,想吃咱这碗饭,可得加小心。”

张巨娃说:“那行,哥,道长,我全听你俩的。”

索妮儿也是好奇,问我:“你说沟底下画的是啥?”

我说:“可能是蛇或者龙的图案,也许是化石,年代太古老,已经看不清了。”

龙蛇之类的图腾崇拜在内蒙各地并不少见,有草原的地方拜狼,有森林的地方拜熊,有洞的地方拜蛇,不过老沟这些痕迹浑然天成,也有可能不是人为。

这些岩画的比埋葬契丹女尸的古墓要早得多,当年寻金者在老沟遇险,传言说此地有吃人的壁画,指的应当是沟中岩画,与我们要找的契丹古墓无关,小心翼翼地在沟中走出一段,既无人踪也无兽迹,沟底潮湿阴冷,散发着一股腥腐的臭气。

二老道拿出罗盘找方位,带路在沟中东一头西一头地乱走。炕沿山南边是片簸箕形洼地,中间低,两端翘,北端高出南端。古墓墓室的位置在洼地下方,墓道入口在炕沿山老沟里。沟底乱石崩塌,即使看出墓道在哪,凭我们几个人也挖不动。二老道那套装神骗鬼的伎俩虽不顶用,但堪舆认穴的本事却实实在在,他见老沟里的岩层坚厚无法撼动,爬出沟来到炕沿山上,手捧罗盘,左看右看,东比西比,一步一步量到山坡下头,指着沟外一条淤泥野草覆盖的岩缝说:“瞅准了,打这挖下去就是墓道。”

张巨娃听得吩咐,从背囊里掏出短铲锹镐,分给我和索妮儿,在二老道的指点下,挖出岩缝中的淤泥荒草,淤积的烂泥虽然容易挖,但岩裂狭窄,手脚施展不开,又要刨防水沟,直到夜半更深,泥洞终于见了底,再往下是层抹着红膏泥的条形大砖,使用红胶泥沟缝抹平,我们三个抠出几块沉重的条砖,已累得呼哧呼哧穿着粗气,只见泥洞下方露出一个钻得过人的窟窿。

我看出二老道是避开沟中的墓门,直接从墓道顶部掏洞下去,由于常年受泥水侵蚀,条形砖砌成的墓道外壁早已松动,也不免佩服他这双贼眼准得出奇。

二老道强忍着贪心,他说墓道封闭的年头太久,里头阴气重,一时半会儿没法下去,况且天也晚了,大伙累得够呛,先歇一宿再动手,墓道里还有内门,明天有得忙活。

这一夜风雨不住,张巨娃对我们说:“你们信不信,盗墓时风雨交加,是古墓里的死鬼在哭。”

索妮胆子不小,可对这些迷信的说法她是真信,听张巨娃这么一说脸都白了。

我对索妮儿说:“根本没那么回事儿,死鬼埋在古墓里与荒烟衰草作伴,冷清寂寞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有人来看它,高兴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哭呢?”

二老道说:“还是我老兄弟胆大不信邪,老道我早看你不是一般人,比我这夯货徒弟有出息多了。依我看,孤魂野鬼再可怕,也不如穷神可怕,老道我是穷怕了,等咱这个活儿做成了,足够下半辈子吃香的喝辣的,你们只要这么一想,那就什么胆子也有了。”

我们喝冷水啃干粮,听二老道说完话,连眼皮子也睁不开了,这一天实在累得狠了,四个人轮流守着通进墓道的泥洞,以防积水灌进去,忍饥受冻挨到天亮。

转过上午,二老道点起一盏防风防水的马灯,他让我和张巨娃先进去探路,二老道嘱咐说:“老兄弟你可得记住了,灯灭人就灭。”

二老道告诉我,这契丹古墓的形势,是在簸箕形洼地下方有巨大的土丘,上方覆盖着草甸,墓室挖在土丘里,第一道墓门位于老沟,为了使风水形势不至中断,用砖石胶泥将墓室和墓门之间的墓道连接贯通,墓门内侧有封门石,墓室岩壁同样坚厚无比,绝难凿穿,盗此契丹古墓,最便捷的途径就是从墓道顶部挖进去,可墓道里不通风,让人呼吸困难,如果马灯无缘无故突然熄灭,即是说明里面还有阴气,要赶快掉头往外逃,夜长梦多,迟则有变,探命墓道,然后打开墓门进里头取宝,拿完东西立刻走人。

我们扎上绑腿,放绳子钻下盗洞,阴冷的墓道中地势逼仄,两个人并肩走都显得挤,而且土质十分疏松,碰到墙皮就连土带泥一片一片的往下掉,随时都有可能垮塌下来埋住墓道,条形砖砌成的墓道两壁抹着层白灰面儿,下方绘有壁画,但这段墓道损毁严重,泥水侵浸,仅有一些凌乱的线条可见,墓道中还有一些殉葬的人骨,也许是兽骨,烂得认不出了。

张巨娃人高马大,胆子却不大,跟在我身后问道:“哥呀,你以前进过古墓没有?”

我说:“以前只在乡下钻过坟窟窿,还曾跟人打赌,到荒坟里睡过一夜,可都是些早被掏空的老坟,里头除了几只东爬西钻的蜘蛛以外,就什么也没有了,这样的辽墓我也是第一次见,你给二老道当徒弟,没跟他进过古墓?”

张巨娃说:“这半年多虽然跟道长掏过几座坟,但也没进过这种么大的古墓,光是墓道就这老深,里头能有些啥?”

我心想:“你这是明知故问,古墓里除了粽子还能有什么?”之前听二老道说,辽墓里埋着一个契丹女尸,生前不仅是辽国的皇族显贵,姿容艳丽举世无双,又是萨满神巫,身份不比寻常。

张巨娃想象不出:“哎呀,那得美貌成啥样?”

我问他:“你想想,你这辈子见过的女人当中,谁长得最标志?”

张巨娃说:“索妮儿,条顺盘亮,看着就招人稀罕,我没见过比她模样更好的了。”

我说:“索妮儿长得是好,要在前清她也算是格格了,跟这契丹女尸还真有一比,可她是在山里长大的猎人,脾气比老爷们儿还窜,气质上只怕不如契丹神女。”

张巨娃说:“反正契丹女尸也死了,死人跟活人没法比。”

我说:“没准死而不朽,揭开棺椁仍是栩栩如生……”

张巨娃说:“那岂不变成僵尸了?哥呀,你可别说了,我胆小。”

我说:“对了,咱这话哪说哪了,你可别当着索妮儿的面再提,要不然她饶不了我。”

张巨娃说:“打是疼骂是爱,她稀罕你才数落你,我们这的老娘们儿都这样。”

我们俩胡扯了几句,胆子壮多了,走到墓道尽头,提煤油灯照过去,是道双扇木门,每扇门上有三排鎏金的铜钉,中间挂着布满锈蚀的大锁,炕沿山下埋压的第一道墓门,是座石板门,墓道里一般都用巨石堵着,没有牛马别想拽得动封门石,而第二道墓门只是木质裹着铜皮,又兼受潮腐朽,根本挡不住人。

张巨娃将墓门上鎏金的铜疙瘩一一撬下,又抡镐凿穿了墓门,里面却积满了沙土,挖开沙子又是积碳,属于古墓里的防潮层,好在不厚,沙土层后面是内门。

我和张巨娃全身又是土又是汗,想到即将见到地宫,都不免紧张起来,正待撬动内门,索妮儿突然从墓道后边进来了,我说:“你怎么来了?不怕契丹女尸吗?”

索妮儿说:“看你俩下来半天没动静,担心你整出啥事,咋还没完呢?”

我说:“快了,还有一层内门,抠开这道门,里头就是地宫……”

说话的时候,张巨娃已用力撬开了那扇门板,地宫不过是在土丘里掏出的洞穴,抠开墓门的一瞬间,只觉一阵让人窒息的黑风从古墓里吹出,我刚跟张巨娃说了半天契丹女尸的样子,好奇心驱使之下,不由自主地拎起马灯往里头照,想看一眼古墓里有什么东西,忽见漆黑的墓穴里扑出一只狰狞无比的恶兽,竟是全身白毛,金目獠牙。

马灯让墓穴中涌出的阴气,冲得忽明忽暗,同时有只从没见过的恶兽,白毛金睛,张着血口扑将出来,我们三人几乎是魂飞魄散,头上毛发直立,挤在狭窄的墓道里无从退避,眼睁睁看那恶兽迎面扑到,我惶急之际抡起手中的山镐,狠狠挥过去,谁知抡了一空,山镐重重砸在地砖上,发出“当啷”一声巨响,劲儿使得太猛,虎口都被震裂了,而那恶兽扑到我们身上有如一阵阴风,呛得人不能呼吸,再看眼前什么也没有了。

我们惊疑不定,又感到喘不过气,急忙从原路退出去,张巨娃把在内门前见到的骇人情形,给他师傅二老道说了一遍,这是三个人亲眼所见,绝不会看错,再进去非让守墓的恶兽吃了不可。

二老道是吃倒斗这碗饭的老贼,经验何其丰富,他一听张巨娃的描述,就知道那不是什么守陵的恶兽,这座古墓千百年来不曾通风,绘在墓墙上的壁画色彩鲜艳,和刚绘上去的没有两样,打开墓门的一瞬间,墓里的阴气出来,壁画上的色彩会随空气挥发一部分,人眼看到的鬼怪,是古墓壁画随阴气挥发掉的色彩,老年间的人迷信,认为那是撞上了鬼影,让这阵阴风触到,轻则受场惊吓,重则被吓掉魂魄,也等于要了人命,其实这是古墓保存完好的证明。

我想起瞎老义也说过这种事,二老道应该不是胡说,张巨娃却说什么都不敢再进古墓了。

二老道说:“这个没出息的夯货,整天啥都不干,只想坐等着天上掉馅饼,也不寻思寻思你家祖坟上长没长那根蒿草?胆小不得将军做,怕死不是大丈夫,你还想不想挣钱盖房娶媳妇过好日子了?”二老道深知张巨娃的念头,如此忽悠一通,又把张巨娃的心思说活动了。

张巨娃发财心切,听完二老道的话,硬着头皮收拾斧子马灯,等会儿要进古墓取宝。

二老道转回头,对我说:“老兄弟,我这老徒弟不顶用,这山炮玩意儿,做事吭哧瘪肚废老劲了,还是得指望你帮我一把,你知不知道,自古以来有释道儒三教,儒教平常,佛教清苦,唯有道教学成长生不死,变化无端,最为洒落,走到啥地方都让人高看一眼,道门里的长生不死虽不好学,但我师傅以前的道人们也能靠算卦看风水混口饭吃,撑不死,却也饿不着,可传到老道我这代,偏赶上全国解放破迷信除四旧,多少代祖师传下来的饭碗,到我这没法养家糊口了,又不会别般营生,不掏坟盗墓还能干什么去?老道我当年抽过大烟,身子坏了,受不住古墓里的阴气,所以等会儿要由你带着我这徒弟进古墓,你还得多照应他一些。”

我心说:“你个贼老道可真会使唤人,自己不进古墓,把这些担惊受怕的脏活儿累活儿,全推给我和张巨娃了。”可我这个人是吃软不吃硬,那会儿又是年轻气盛,明知为难也不愿推脱,当时听了二老道的安排,让张巨娃背了一条空蛇皮口袋,又带上手套、绳索、手电筒、马灯和斧头。

此刻日已过午,估计古墓里能有点活气儿了,我和张巨娃戴上口罩正准备下去,索妮儿带了杆土制猎枪,也要跟着我们一同进入古墓,她一是担心我出事,二来也是好奇,越怕越想看,说到底还是胆子大,带着猎枪吓唬不了死人,也足够给活人壮胆。

我本不想让索妮儿下去,要说古墓里有墓主阴魂我也不怎么信,但伏火暗弩流沙落石未必没有,通风的时间不长,没准会把人闷住,墓道也是说塌就塌,可索妮儿执意要跟来,我只好让她待在我身后不许往前去。

这次下墓道之前,二老道给了我一柱香,叮嘱我们手脚越快越好,香灭之前必须出来。我问他为什么,他只说耽搁时间久了怕有变故。

张巨娃拎着马灯斧头在前,我和索妮儿拿了手电筒在后,三个人攀着绳索下至墓道,按原路摸到墓门前,辽墓地宫是挖在土丘里的洞穴,有前中后三间墓室,前室很窄,到墓门仅有五步距离,迎面墙上是近似猛虎的兽形壁画,张牙舞爪的巨兽盯着地宫入口,是个镇墓辟邪的东西,大部分色彩已在墓门打开时消退,颜色暗淡,却仍能看出狰狞凶恶之状,古墓深处的壁画颜色褪得并不严重,让手电筒的光束一照,漆黑墓室中浮现出的壁画依旧鲜艳夺目,分别描绘着人物鸟兽宫殿山川,还有群臣歌舞饮宴的场面,技法高超,极具唐画风采,置身其中,仿佛走进了一座千年画宫。

地宫前室面积不大,却比墓道宽阔得多,土洞四壁砌着墓砖,一进去马灯就变暗了,手电筒也照不远,晦气仍是极重,还有股难闻的土腥气,我们怕被闷住,不敢走得太快。

迎头是恶兽把门的壁画,两侧和头顶绘着仙鹤祥云的图案,前室中四个墓俑两两相对,呈半跪姿态,看起来都是侍卫模样,个个浓眉大眼,长发披肩,身穿圆领团花长袍,足蹬长靴,腰间束带,手中持有长锤,团花长锤靴子上全贴着金箔。

我看张巨娃想刮下金箔带走,Ⅴ9⒉对他说:“二老道交代过,取后室的五件宝物就足够了,辽墓里的陪葬品太多,你要是连金箔都刮,三天三夜也完不了活儿。”

张巨娃俩眼都不够看了,点头答应:“嗯呐,我听你的,哥呀,你说这些瓦爷手里怎么不拿狼牙棒,却握着这像锤又不是锤的东西,能好使吗?”

我说:“你知道什么,瓦爷手持的不是铜锤,这叫金瓜,御驾之前不准见刃儿见刺儿,因此近侍只用金瓜,皇上看谁不痛快,便喝令侍卫拉出去在殿前金瓜击顶,那就是把罪人按到地上,轮起这长锤砸脑袋,跟砸个西瓜似的。”

张巨娃说:“还是我哥行啊,连这都知道。”

索妮儿说:“我好像听我爷说过,这叫骨朵……”

事实上索妮儿说的没错,辽墓武士手里拿的是骨朵,很久以前是契丹人的兵器,也属卫护仪仗之器,并非金瓜击顶用的金瓜,那会儿我也不知道是什么物件,信口开河罢了,我告诉索妮儿骨朵和金瓜没什么不一样,只是关内关外叫法不同。

说话进了中室,天圆地方穹庐顶的洞穴墓室,土洞面积有四间民房大小,壁高三四米,手电筒照不到尽头,两边分别有一间耳室,墙角也有砖头砌成的石柱,上涂红彩打底,又用黑白颜色勾勒出的花卉图案,四周和头顶都是整幅的壁画,色彩鲜艳,形象传神。

穹窿形墓顶上,用深蓝颜色绘出深沉的天空,白色星辰点缀其间,东南有赤黄色的日轮,里面栖息着三足金乌,西南一轮明月,玉兔桂树都在这月宫里,星空幽远,日升月沉,让人顿感兔走乌飞,深觉时光如电,人生瞬息,我抬头仰望古墓顶部已逾千年的壁画,看得心中砰砰直跳,索妮儿和张巨娃也是目瞪口呆。

我心说:“这契丹小娘们儿真会享受,死后还要看着如此精美的壁画。”这么想着,又把手电筒照向墙壁,溜边往前走了两步,发现古墓中的壁画排列有序,描绘着墓主人生前的情形,有在宫殿中的饮宴歌舞,有祭神拜天的行巫仪式,也有在山林中骑马射猎的场面,侍卫们身着甲胄,森严肃立,奴仆们卑躬屈膝传酒送肉,更有侍从手牵披挂整齐的骏马,执礼甚恭,好像在随时等候墓主人出行,侧面的耳室里,堆满了晶莹剔透的玛瑙盅水晶碗、白瓷青瓷碗盘、金壶银罐,马鞍马镫上镶金嵌玉,别看积了一层淤土,但拂去积尘,那黄的金、白的银、红的玛瑙,兀自灿然夺目,不是一般老坟里的土鸡瓦狗可比,虽然时隔千年,可一看这些壁画和陪葬品,就能立刻想象到墓主人生前锦衣玉食,过着奴仆成群一呼百诺的奢华生活。

张巨娃道:“跟这位墓主人一比,我真是白活了,凭什么人家能过这种日子?”

我说:“你师傅有句话说得不错,命不好谁也别怪,要怪就怪咱家祖坟上没长那根蒿草。”

索妮儿说:“全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要这么多顶啥用?莽古生前有这么多奴仆侍卫骏马金珠,还不是年纪不大就死了?”

我问她:“你怎知契丹女尸年纪不大就死了?”

索妮儿说:“这有什么可奇怪的,萨满神女莽古,死的时候只有二十几岁,要说埋在哪里没人清楚,提起莽古却有不少萨满教的老人知道,传说莽古生前能通鬼神,明见千里以外,而且貌美倾国,举世罕有。”

我说:“契丹女尸生前长得再如何好看,咱们也见不到活的了,可惜那年头有没照相机,留不下影像,不过……辽墓壁画注重写实,壁画中应该是古人真容。”

我想在古墓壁画中一睹大辽公主萨满神女的真容,但前室和中室这么多壁画,其中竟没有墓主的形象存在,可我知道,沉睡千年的契丹女尸并不在后室,她就在这个阴森的墓室中,始终注视着我们三个人的一举一动。

我告诉张巨娃和索妮儿,已经离契丹女尸很近了,墓主就在这里。

张巨娃问道:“哥呀,墓主为啥不在后室?”

我说:“你白给二老道当徒弟了,后室大多用来放墓志石碑,墓主人当然在当中的正室。”

索妮儿听我说契丹女尸就在这里,五9二~b00k不禁怕上心来,埋怨我为什么不早说,辽国萨满神女的传说在东北流传甚广,如今的萨满教只剩下跳大神儿了,据说古时候却真有神通法术,可她听那些老年间的传说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害怕归害怕,又忍不住想看契丹女尸的样子。

越往古墓深处走,马灯越暗,呼吸也愈发困难,站在墙边,手电筒照不到墓室尽头,我往前走了两步,也觉得手心出汗心跳加速,举起手电筒往前照,隐约看墓室尽头的墙壁下,是一座石台尸床,约有半人多高,雕刻成龙首鱼身的形状,是个摩羯鱼形床,只有尸床没有棺椁,女尸侧卧在尸床上,契丹葬俗和关内有别,古代萨满讲究通灵之说,下葬忌用棺椁,这一点我听二老道提过,当即走近两步,上前看个清楚,索妮儿躲在我和张巨娃身后,也睁大了眼去看,我们都揪着个心,在手电筒的光亮下,仔细端详面前的一切。

摩羯怪鱼形状的尸床下部,也绘有人物图案,那是两女一男,无不形神兼备,画中两名侍女身穿青色宫装,一持白鹦鹉立扇,一持金盆,旁边还有一个老者,一身萨满长袍装束,头戴无沿乌纱,面容削瘦,鹰鼻深目,连鬓络腮的胡须,两手握在胸前躬身而立,相貌严肃,让人望而生畏,在尸床画像前倒着三具干尸,也是两女一男,服饰和壁画上的人物一模一样,尸身上布满了黑斑。

这三个死尸想必是殉葬的人,墓床彩绘中有这三人生前的样貌,属于墓主贴身的近侍,活人灌服水银殉葬,死后身上才有这种发黑的水银斑,尸身年久不朽。

再看侧卧于摩羯尸床上的墓主人,契丹女尸脸罩黄金面具,两根辫子盘于脑后,发辫上勒有金箍,头下是伏虎兽形枕,腰束宝带,系如意扣,金网葬衣覆盖下,还套着十一层敛袍,身下锦被绣着活灵活现的大孔雀,女尸戴着手套,脚踩金花云靴,手腕上有一对龙首金镯,宝石耳坠,金印戒指,腰佩琥珀柄玉刀,胸前挂着的一大串琥珀璎珞,是数百颗琥珀加上龙盘珍珠浮雕饰件,通体用银丝穿成,怀中抱着个用玛瑙装饰的黄金盒子。黄金面具可能是依契丹女尸生前容貌五官轮廓,使用金片打造而成,却终究不是一张活人的脸,面具上冰冷的容颜凝固了千年,让手电筒光束一照,黄金熠熠生辉,但在这阴森的古墓中既看不出美艳绝伦,也看不出安详端庄,反倒显得分外诡异。

我心想难怪将古墓里的死尸比作“粽子”,从里到外裹了这么多层,原有的身形容貌哪还看得出来?

张巨娃呆望着契丹女尸半晌,对我说:“哥呀,瞅着老吓人了,我说啥来着,这女尸不可能有我姐长得好。”

索妮儿没听明白,她问张巨娃:“你刚说什么?”

张巨娃说:“姐呀,我哥说你长得和契丹女尸差不多,我说不可能,女尸咋能有你好看……”

索妮儿一听急了,揪住我的耳朵说:“你怎么拿我跟死人比?”

我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忙把索妮儿的手掰开,对她说:“别信张巨娃胡言乱语,他准是把做梦的事当真了。”说完瞪了张巨娃一眼,又说:“黄金覆面之下才是契丹女尸的真容,你们敢不敢看?”

索妮儿说:“要不……别看了,死人的脸……能有啥好看?”

我说二老道交代过,这座辽墓里的陪葬品多不可数,不过真正的无价之宝,全在契丹女尸身上,别的不用动,只取女尸怀中所抱的玛瑙金盒、胸前佩戴的大串琥珀璎珞、脸上罩着的黄金覆面,这三样东西都了不得,尤其是黄金覆面,錾着细密精美的龙凤纹饰,更有契丹女尸生前的容貌轮廓,没有第二件东西比得过它。

索妮儿说:“二老道说得好听,为什么他自己不进古墓,从契丹女尸脸上摘这黄金覆面?”

张巨娃说:“我师傅他是真不敢来,他一进来准得死。”

我问张巨娃:“这是怎么句话?贼老道一进契丹古墓就会没命?”

张巨娃告诉我和索妮儿,二老道的祖师当年给这座辽墓看过风水,还指点了墓穴格局,但也立下过重誓,他和他的后人敢来盗挖此墓,必定死于非命。

我说你也是二老道的徒弟,你师傅怕死你就不怕?

张巨娃怔住了,惊道:“哎呀我哥,我真没想到还有这骨节!”

我问他:“二老道都教过你什么?”

张巨娃说:“那可多了,道长从头教过我,五⒐Ⅱ盗墓起源于黄河流域,在民间发展到后来,融入了东北二人转的技术特点,一般都是俩人干活……”

我一听就明白了,二老道那个损贼,根本没把张巨娃当徒弟,这种话也只有张巨娃才会相信。

张巨娃没开过眼,见到裹在契丹女尸身上的金珠宝玉,不由得起了贪心,怕字抛在了九霄云外,让我帮他照着亮,这就要动手取宝,他跪地给女尸磕了个头,说道:“小老妹儿,你死后留这老多好东西也没啥用,匀给我们几件,也是阴功不小,我这多有得罪了。”

张巨娃念叨了几句给自己壮胆的话,伸手想去取女尸身上的宝物,碍于尸床前隔着三具干尸,他身量虽高,胳膊长腿长,却也够不到那么远,只好先把干尸拽到旁边,灌进水银的死人外皮枯干,但格外沉重,张巨娃拖得十分吃力。

索妮儿提着马灯和猎枪,跟在我身后,我把二老道给的那柱香插到墓砖缝隙里,撑起蛇皮口袋,举着手电筒给张巨娃照亮,此刻古墓里通风的时间已久,手电筒和马灯照明范围扩大了些许,能看见女尸身后的墓墙上,同样绘有壁画,内容十分怪诞,让人难以理解。

契丹女尸身后的壁画中,上方是天狼夺月,占据了整幅壁画的一多半,圆月变成了黑色,而且大得兀突,让人毛骨悚然,好像多看一眼就会被它吸进去,左上角有一条形态凶残贪婪的巨狼,在古代中原地区的迷信观念中,将月蚀当做天狗吃月,辽国则认为是天狼夺月,两者并无太大分别,指的都是一回事,壁画下半部分却是一座大山,山腹墓穴中有彩绘木椁,椁身有锁链缠绕,木棺周围侍立几十个金俑,围着这座山,躺有许多面无表情的人,男女老少均有,不知是死是活,这一切,都在无比之大的黑月之下。

张巨娃只顾着摸金取宝,我和索妮儿的目光却让这壁画吸引,辽墓里的壁画多以写实为主,唯有这幅壁画的内容怪诞诡异,又绘在契丹女尸身后,显得非常重要。

我凝视良久,想不出这壁画是什么意思,委实在让人难以理解。

索妮儿自言自语道:“这壁画多像契丹女尸做的一个梦……”

我闻听此言,不由自主地一愣,觉得索妮儿这话说到点子上了,契丹女尸罩着黄金覆面侧卧在摩羯鱼床上,配以身后的壁画,正如同展现着墓主人生前的梦境,让人感到契丹女尸并没有死,只是在阴冷的墓穴中沉睡不醒,若说是梦,这个梦可也够离奇了。

我对索妮儿说:“没准真让你说对了,古代人迷信,以为梦能通灵,且是左右吉凶的征兆,契丹女尸生前是皇室贵族,又身具萨满神女这重身份,生前做了这样一个让她念念不忘的梦,这个梦有可能很重要,以至于在她死之前,还不忘吩咐族人把梦境画在古墓中。”

索妮儿望着壁画中的黑月不寒而栗:“这一定是个无解的噩梦……”

张巨娃说道:“哥呀,你俩别瞅那壁画了,死人做过的梦,跟咱有啥相干,帮我一把行不?”

我回过神来,只见张巨娃正伸着两手,哆哆嗦嗦地托起契丹女尸的头部,想要摘下挂在女尸脖颈上的琥珀璎珞,可他两手抱着契丹女尸的头,没法再摘那一大串琥珀璎珞。

我对张巨娃说:“契丹女尸是萨满神女辽国公主,你个穷光棍是什么出身,也敢抱她?”

张巨娃颤声道:“哎呀我哥,你可别吓唬我了,我这都快吓尿裤了,亏得我这趟出门带了两条裤子。”

我看张巨娃真是怕得狠了,只好不再看古墓里的壁画,先把手电筒关掉,别在腰后的皮带上,让索妮儿将马灯往前提一些,然后从女尸脖颈上摘下琥珀璎珞,感觉份量沉甸甸的,顺手放进蛇皮口袋里,心说:“便宜二老道那损贼了。”

张巨娃轻手轻脚地将女尸头部重新放在兽形石枕上,明知这是个死人,可一看那黄金覆面上诡异的反光,就觉得稍有惊动,契丹女尸会突然坐起来,所以大气也不敢出上一口。

取掉琥珀璎珞之后,接下来要摘女尸脸上的黄金覆面,我想象不出黄金面具下有怎样一张脸,死去千年之久的契丹女尸,是和墓室三个殉葬的侍从一样,灌注水银变成了满脸黑斑的干尸?还是依然保持着生前的容貌?

索妮儿以往听多了萨满神女的传说,一看我们要摘黄金面具,吓得捂住眼不敢看女尸的脸。

张巨娃说:“姐呀,你在后头可不能闭眼啊,万一你那猎枪搂走了火,一枪招呼到我和我哥身上,那我俩死得也太屈了。”

我告诉索妮儿不用怕,契丹女尸的脸,不会比墓室里三具殉葬干尸的脸更吓人了,按理说黄金覆面下应该仅是一具枯骨,莽古有倾国之貌,一定极爱惜自己的容颜,灌水银是能保持尸身不朽,可干尸和活人的样子相差太多,以往也只有殉葬的奴仆才用水银防腐,这古墓里又没有棺椁,契丹女尸已经死去千年,保存再好也只是一堆骸骨了,身上穿金罩玉裹了十几层敛袍,又以黄金面具罩脸,撑在尸床上显得还有人形轮廓,敛袍和覆面里头除了几根枯骨可能什么都没有了。

索妮儿却认为萨满神女莽古不是常人,至少看这契丹女尸的头发,仍是那么浓密乌黑,只是没了活人才有的光泽。

事到临头,张巨娃也没胆子取下女尸的黄金面具,他先伸手撸下几样金饰和琥珀柄银刀,递给我放进蛇皮口袋里,又将契丹女尸抱住金盒的手挪开,捧下那个嵌着玛瑙的金盒,这金盒有一尺多长。

我揭开看了一眼,盒子分为三层,头一层只装着几块刻有古符的兽骨。

索妮儿说:“我知道,这是莽古的噶啦哈。”

我听说在东北地区,姑娘们喜欢一种兽骨制成的玩物叫“嘎拉哈”,传到关内叫“羊拐”,关外是用猪膝盖骨制成,关内则以羊膝盖骨来做,但都不是这种的东西,这几块兽骨年代古老,表面光润如玉,又刻着犬形符文,各面有赤黑青白几种颜色,也许是萨满老教预测吉凶用的东西,金盒其余两层,分别装着玉璧和大如龙眼的明珠,我不知那玉璧价值几何,只看那珠子让马灯照得泛出异光,只怕灭掉马灯,凭着珠光也可以数清契丹女尸的头发,实再是非同小可,我想起瞎老义说过倒斗最忌讳贪心,凡事不能做绝,琥珀璎珞玉刀金匣皆是身外之物,取之无妨,至于黄金覆面和女尸头下的伏虎玉枕不拿也罢。

我正想叫张巨娃收手,忽听索妮儿说:“我瞅古墓里的壁画好像跟刚才不一样了!”

我掩上金盒放进蛇皮口袋,抬眼看向契丹女尸身后的壁画,盯得久了会觉得要被那轮黑月吸进去,可要说壁画在不知不觉间有变化,这我倒看不出来,反正那壁画中间只是黑乎乎的一个大片。

这时地上插的那柱香也快烧到头了,我本以为这柱香可以烧一个时辰,没成想至多能烧二十几分钟,我对张巨娃说:“差不多了,你要是不敢拿契丹女尸脸上的黄金面具,咱们就赶紧从古墓里出去了,这可不是留之地。”

张巨娃初时提心吊胆,等他接连从契丹女尸身上撸下几件金饰,一看没出什么事,贼胆更壮,拿一件是拿,拿两件是拿,全拿了也是拿,当取不取,过后莫悔,想来想去,他还是要摘契丹女尸头上的黄金覆面。黄金覆面后头有玉搭扣,张巨娃用手揽住契丹女尸的头,解开缠在发髻中的玉扣,粗手笨脚忙得满头是汗,解了好几次才解开,此刻地上那柱香早也烧尽了。

我不明白二老道为何非让我们在香灭前离开古墓,但这让我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扯着张巨娃说:“别拿黄金覆面了,快走!”

张巨娃还舍不得撒手,那黄金面具已经被他揭掉了。我和索妮儿站在张巨娃身后,仅有一盏马灯照明,看不到契丹女尸的脸,也不知张巨娃看见了什么,黑暗中只听他叫了声:“哎呀我的哥呀,吓死我了!”惊呼声中,他如触蛇蝎般闪到一旁。

晃动不定的马灯光影下,我和索妮儿看到了契丹女尸的面容,这个被人们说成有倾国之色的萨满神女,在黄金面具下却只有一张枯树皮似的脸,深陷的两眼和嘴部像三个黑窟窿,如同壁画上的黑月一样可怖。

契丹女尸也许在生前受到那个噩梦的纠缠,死得格外痛苦,难怪把张巨娃吓得不轻,我看在眼里,也感到头发根子直竖,口中对张巨娃说:“让你别摘女尸脸上的面具你非要摘,把自己吓着了不是?”可侧过头一看,刚才躲到一旁的张巨娃却不在那,他如果逃出墓室,我不会听不到脚步声,活生生的人怎么会在一瞬间突然消失?

索妮儿骇然道:“人呢?撩了?”

东北话说“撩了”,是说跑了的意思,我觉得张巨娃不可能撩得那么快,不知怎样作答,只好摸出手电筒照过去找人,猛然发现张巨娃让古墓里的壁画吃了。

第三章 千年噩梦 张巨娃揭开契丹女尸的黄金覆面,_五九2boOkⅤ⒐⑵让脸如槁木的萨满神女吓破了胆,他闪身躲到墓室边上,随后这个人就突然不见了,直到我掏出手电筒照向墙壁,才看见张巨娃的上半截身子陷在壁画中,剩下两条腿还在用力踢蹬。 1

张巨娃揭开契丹女尸的黄金覆面,让脸如槁木的萨满神女吓破了胆,他闪身躲到墓室边上,随后这个人就突然不见了,直到我掏出手电筒照向墙壁,才看见张巨娃的上半截身子陷在壁画中,剩下两条腿还在用力踢蹬,好像是壁画中的人在动,抓住张巨娃往壁画里拽,这一连串的变故,全部发生在极短的时间之内,我根本来不及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心中骇异之状,更是难以言说。

我眼睁睁看着壁画里的人在动,可这辽代古墓在挖开之前,埋在地下长达千年,这么久没通过风,墓室中不该有活的东西存在,除非是古墓中的壁画兴妖作祟,那又怎么可能?

心中耸栗之际,手电筒也拿不稳了,光束晃动中只见张巨娃在壁画中越陷越深,我和索妮儿均想救人要紧,顾不上怕,抛下手中的猎枪、马灯和蛇皮口袋,分别抱住张巨娃的一条腿,拼命向外拉扯。

我们咬紧牙关使出全力,总算把张巨娃的半截身子从壁画中拽出,就看这人满身是血,脸上的皮都没了,面目已不可辨,说不上是死是活,看样子凶多吉少。要说半个人陷进墙壁里,那墓墙上有个窟窿才是,然而墙上的壁画仍是鲜艳完整,只是隆起了一大块,手电筒的光束照过去,能照到那壁画中的一个宫女,在恍惚的光影下,那宫女的脸正从壁画中凸起。

我和索妮儿大吃一惊,这是壁画里的人要出来了?我们胆子再大,也不敢停下来看个究竟了,急忙拖着死狗般的张巨娃往后退开,惊慌之余,忘了身后有三具殉葬的干尸,我一脚绊上,身不由己地向后仰倒,头部重重撞到一块硬物,眼前一阵发黑。

我这一跌,正摔在摩羯鱼床上,头下撞到的硬物是兽形石枕,几乎与侧卧了千年的契丹女尸脸对着脸,我心说这好不晦气,急于起身,却连跟手指也不能动,恰似被噩梦魇住了,意识陷进了女尸身后的壁画,也忘了身在辽国古墓中,恍惚间到了那棺椁近前,看那些黄金俑就在身边,我心想这可发财了,我和土地爷索妮儿在山里找上半辈子金脉,怕也是比不过这个金俑,刚想伸手去摸,缠在棺椁上的锁链蓦然断裂,金丝楠木椁开启,露出其中的玉棺,一个披散头发的人推开玉棺从里面匍匐而出,那人血口过腮,四肢僵硬,长发覆面,全身血污,拖出一条肚肠,半截还在棺椁中,转眼到了我面前,我骇异无比,喉咙便似塞住了发不出声,想逃又挪不开腿,只好闭上眼等死。

忽然间,有人把我从尸床上拽起,我猛地睁开眼,大口喘着粗气,身上的冷汗都出透了,再看是索妮将我拽了起身,契丹女尸身后的壁画并没有什么变化,好像刚才的感受,只是头部撞到兽形石枕之后,意识在那一瞬间让梦魇住了,萨满神女莽古生前做了一个让她到死也忘不掉的噩梦,一千年后,我在这阴森的古墓地宫里,也做了一个同样的梦,虽然短暂,但那恐怖无比的情形,已足够让我记一辈子,我不知道自己为何会重复前人做过的梦,我当时想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寻思多半是契丹女尸厉鬼作祟,我们在古墓里撞上邪了,更想不到萨满神女的千年噩梦会一直缠着我不放。

当时我被索妮儿一拽,登时从梦魇中惊醒,胳膊腿好似灌满了黑醋,酸痛沉重,脑袋也撞得不轻,仍在发懵,手电筒晃动不定的光束下,看到张巨娃仍四仰八叉地躺着,生死不明,墓室侧面壁画中有个宫女的轮廓凸起,好像是那片墙皮在动。

我对索妮儿说:“我不要紧,咱们快逃!”话音未落,头顶上忽然落下一片灰土,抬头一看,只见高处有几个近似麻袋般的物事在动,看不清到底是什么,但是古墓中色彩鲜艳的壁画,全绘在它们身上,不知何故,此时竟活转过来,自壁画中挣脱而出,留下一个个窟窿,炕沿山老沟下的契丹古墓封土完好,在我们挖开墓道前就没通过风,上千年的壁画中有鬼怪不成?

这么一怔之下,已有一片墙皮般的物事掉落在我们身前,这东西身子扁平,软若无骨,头大而尾窄,形似琵琶,我手中只有电筒,捏着空拳难以应对,便抓起张巨娃扔在地上的山镐,狠狠地横扫过去,却似击中了一条破麻袋,那东西身上带着墙皮,忽然一口咬住了镐头,我心中骇异至极,急忙用力回夺。

这时索妮儿端起猎枪,对准那破麻袋般的物事搂下了扳机,猎枪轰击的声响,在墓穴深处听来震耳欲聋,那东西被猎枪揭翻在地,我感觉手中一松,抢回了山镐,看那镐头上沾满了腐臭的脓水,山镐受其腐蚀,镐头化掉了一半,木柄早已连接不住,我倒吸一口冷气,躲在古墓壁画里千年不死的是何方神怪,竟能吐出强酸般的王水?

索妮儿惊道:“你看……好像是琵琶蛇!”

我想起听土地爷说过此事,相传老年间,东北原始森林和荒原大泽中有琵琶蛇,与其说像琵琶,那东西更像大得出奇的蛤蟆秧子,死后在地下化为枯芝般的干尸,据说此物为世代同体,后身依附在前身的尸体里,遇阳气而活,出生的过程近似爬虫冬眠,感受到天气转暖而复苏,契丹鲜卑等民族视其为神蛇,因为已经绝迹很久了,所以没人能说清这东西究竟是不是蛇,这个名字只是山中猎人故老相传的称呼,也有人说它是蝘蜓。

此刻听索妮儿这么一说,我意识到契丹古墓里的东西可能是琵琶蛇,说不定是契丹人将琵琶蛇的干尸钉在墓墙中,抹以白灰面绘上壁画,地下墓穴阴冷,不动封土也就罢了,若有有盗墓贼闯进地宫,点起火烛加上盗墓贼呼吸的热度,足能使壁画里的琵琶蛇活转过来,把惊扰契丹女尸长眠的盗墓贼一个个吃掉,二老道让我们在一柱香的时间内离开,显然早知契丹古墓中有神蛇,却担心我们不敢进来盗墓取宝,故意隐瞒不说。

炕沿子山老沟里的痕迹,大概也是琵琶蛇所留,当年老沟里有土鬼吃人的传闻由此而来,我暗骂那贼老道真是个挨千刀的,眼下却是尽快脱身要紧,古墓壁画中的琵琶蛇纷纷爬出,这东西身子前端像张开的破麻袋,比它大得多的东西也能一口吞下,索妮儿手中是条老掉牙的猎枪,我只握着半截镐把,绝难与之对敌,好在多数琵琶蛇刚从壁画中爬出,行动尚不灵活,我们还有机会逃走。

张巨娃先前一头撞在壁画上,让墙中的琵琶蛇张口吞下半截,又被我和索妮儿拽出来,上半身血肉模糊,我们想逃的时候,听他哼了一声,可见还有**气儿,我不忍把他扔在古墓里被琵琶蛇生吞活吃,当即和索妮儿倒拖了张巨娃的大腿往外跑,那条装着冥器珍宝的蛇皮口袋可来不及捡了。

我一脚踢翻放在地上的马灯,灯油流出来,呼地一下冒起一片火,倒拖着张巨娃,借机逃进墓道,此时埋在壁画里的琵琶蛇相继挣脱,契丹古墓位于炕沿山下的一片簸箕形洼地中,上面覆盖着淤泥水草,下面是个土丘,墓室挖在土丘里,四壁砌砖搭柱支撑,那些琵琶蛇爬出壁画,在墙上留下不少大大小小的窟窿,土丘外的泥水立时涌入古墓,古墓之下也是深不可测的泥沼,半没在淤泥中的土丘中,突然灌进大量泥沙,立时向泥沼深处沉去。

我和索妮儿相顾失色,想不到今天竟要陪着古墓中的契丹女尸,陷入大泽深处,只怕再过一个千年,也难有复见天日的机会。

土丘中的古墓涌进泥水,沉向大泽深处,最初下沉之势尚缓,我们求生心切,拖着半死不活的张巨娃拼命往外逃,手里能扔的东西全扔了,狂奔至墓道洞口。

二老道等得心焦,进了墓道正往里面张望,他见我们只拖着血肉模糊的张巨娃,那蛇皮口袋却不在,就明白出什么事了,按捺不住贪心,给手心里一口唾沫,抄起火把想往墓道里走,他可能不知古墓中的变故,以为什么东西都怕火,带上火把逐开怪蛇,随手抓上两件珍宝再出来,总不能身入宝山空手而回,这贪念一起,早把他祖师爷当年立过的誓忘了,却又看出情形不对,站在原地犹豫不决。

我和索妮儿带着张巨娃逃到此处,累得喘成了一团,惊魂未定,话也说不出了,还没顾得上告诉二老道,后半截墓道突然垮塌下来,整个让淤泥埋住了,二老道站得位置靠里,在那伸着脑袋往里看,发觉墓道塌陷为时已晚,我眼瞅着他让泥石埋在辽墓之中,拿倒斗的行话说是“土了点儿了”。

我和索妮儿用力将张巨娃托上盗洞,转头看见二老道被活埋,心中均是一寒,可我们立足的地方,已经快让淤泥没过了膝盖,只得爬出墓道,耳听西风呜咽,眼见黄草连天,白云当空,之前那些惊心动魄的事情好像从没发生过,只有沼泽里咕咚咕咚的冒着泡,那是古墓沉入泥沼深处的动静,没多会儿也不见了,山下仅剩半段被淤泥塞满的墓道。

经过这些事,我深知瞎老义所言不虚,盗墓取宝起了贪念准要人命,那二老道也算有些手段的盗墓贼了,只因一念之差万劫不复,我们也险些送掉性命,张巨娃脸上的皮肉掉没了,昏昏沉沉人事不省,幸得索妮儿找来一些菩萨草,给张巨娃裹好伤灌下药汤,吊住一口气得以不死,我和索妮儿架着他一步步往外走,走到半路上,朔风夹雪直扑人面,不到片刻,已是漫天皆白,自古道“胡地六月便飞雪”,这话是一点不错,我们没有御寒之物,只得加紧赶路,在天气变得恶劣之前,终于走出了这片吃人不吐骨头的草海,把张巨娃送到诺敏河的一个屯子里将养。我将二老道给的钱和在墓门上抠下的鎏金铜疙瘩,全留给了张巨娃,又找地方给二老道烧了些纸钱,超度这老贼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