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纂异记》)
唐武宗会昌元年春。许生考进士不中,东归家乡。路过安阳寿安山,欲投宿于前面的甘泉店。未至店,遇一白衣叟,在随从簇拥下,乘青骢马自西而来,并吟诗道:“春草萋萋春水绿,野棠开尽飘香玉。绣岭宫前鹤发人,犹唱开元太平曲。”
许生催马跟进,问其姓名,白衣叟笑而不答,随即又吟诗一首:“厌世逃名者,谁能答姓名。曾闻三乐否,看取路傍情。”
许生望着此人,知他是鬼,遂跟踪在后面。走了二三里,天色已晚,来到一个叫“喷玉泉”的地方。喷玉泉在寿安山下,白居易曾有诗《题喷玉泉》:“泉喷声如玉,潭澄色似空。练垂青嶂上,珠泻绿盆中。溜滴三秋雨,寒生六月风。何时此岩下,来作濯缨翁。”此时,白衣叟回头道:“我听说有几位名士,会在今晚于此泉下追忆旧事。我昨天被通知参加这一聚会,你不可再跟着我了。”
许生好奇,执意跟随,白衣叟不语而去。许生尾随,见前面有很多侍从,他穿插其间,侧身而过,侍从们像没看见他一样。随后,他来到喷玉泉边,下马后,伏于草丛,屏气窥视。有四位男子现身于泉边园林中,一位神貌昂然,一位短小精干,一位高大少须,一位清瘦机警,四人皆“金紫”。“金”指“金鱼袋”,“紫”指“紫色官服”。按唐时规定,朝臣的官服分四种颜色:紫色(一、二、三品)、绯色(四、五品)、绿色(六、七品)、青色(八、九品);同时,佩带相应的“鱼袋”。此制度开始于唐高宗上元年间。“鱼袋”用彩帛制作,到武则天时废除,后于唐睿宗景云年间又恢复。按规定,一、二、三品官佩“金鱼袋”(四、五品佩“银鱼袋”),以此推断,上面四人的官职都在三品以上。他们坐于喷玉泉北面的石矶上。这时候,白衣叟来了。
四人说:“玉川,为何来迟?”
白衣叟说:“时才游赏,歇马馆亭,见有诗题于柱上,吟咏了很长时间,所以来迟。”
一人问:“什么诗能如此吸引先生?”
白衣叟说:“诗作者的姓名不可知,但诗意与在座的一二位的遭遇有些相同,有些深蕴。诗是这样的:“浮云凄惨日微明,沉痛将军负罪名。白昼叫阍无近戚,缟衣饮气只门生。佳人暗泣填宫泪,厩马连嘶换主声。六合茫茫悲汉土,此身无处哭田横。”
四人闻听,以袍袖掩面欲哭。
神貌昂扬者说:“我知道作者是谁了,莫不是当年在伊水上接受我帮助的那个人?”
随后的很长时间里,大家郁郁不乐。这时,白衣叟叫四位快饮,但几巡过后,叹息声未绝。白衣叟说:“旧游故地,无以自慰,可以诗篇代音乐,何不以‘喷玉泉感旧游书怀’为题,作七言诗?”
白衣叟先写出自己的:“树色川光向晚晴,旧曾游处事分明。鼠穿月榭荆榛合,草掩花园畦垄平。迹陷黄沙仍未寤,罪标青简竟何名。伤心谷口东流水,犹喷当时寒玉声。”
神貌昂然者:“鸟啼莺语思何穷,一世荣华一梦中。李固有冤藏蠹简,邓攸无子续清风。文章高韵传流水,丝管遗音托草虫。春月不知人事改,闲垂光彩照洿宫。”
短小精悍者:“桃蹊李径尽荒凉,访旧寻新益自伤。虽有衣衾藏李固,终无表疏雪王章。羁魂尚觉霜风冷,朽骨徒惊月桂香。天爵竟为人爵误,谁能高叫问苍苍。”
清瘦机警者:“落花寂寂草绵绵,云影山光尽宛然。坏室基摧新石鼠,潴宫水引故山泉。青云自致惭天爵,白首同归感昔贤。惆怅林间中夜月,孤光曾照读书筵。”
高大少须者:“新荆棘路旧衡门,又驻高车会一樽。寒骨未沾新雨露,春风不长败兰荪。丹诚岂分埋幽壤,白日终希照覆盆。珍重昔年金谷友,共来泉际话孤魂。”
诗成后,五人吟咏,间或长号,声动山谷。乌鸦老狸,随声和之,令人悲伤。不一会儿,接他们的侍从来了。几人相视无言,唯有泪流,攀鞍上马,渐渐如烟雾般消失在许生的视野里。
许生从草丛爬起来,上马寻旧路而去。将近黎明时分,抵达甘泉店,女店主问他为什么冒夜而行,许生把自己遇见的都说了出来。女店主说:“昨夜三更,有骑马者来我店买酒,难道是他们?”说着,她打开钱柜,发现昨晚收下的都是纸钱。
身着官服的四人如此悲伤,从他们的诗句和不断的叹息中,我们可以遥想背后隐藏着何等惊心动魄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