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狱神机(民间故事)

一、疯魔

天启七年八月,时年二十三岁的天启帝朱由校驾崩。同月,十八岁的信王朱由检即位,也就是大明朝最后一位君主——崇祯。

刑部照磨所内,张怀圣连同两位下属,刘庆、严参喝着闷酒,神情愈见萧索。刘庆几杯老酒下肚,嘴上渐渐没了把门的:“大人,您是不是还放不下柳燕儿?要说您这个人吧,什么都好,就是优柔寡断,想她直接去找就是。”

张怀圣听了摇摇头,还没说话,严参接口道:“我看,张大人是为国事忧愁。新帝即位,就立刻称了病,早朝也不上。如今朝臣想递个奏章,都要通过魏忠贤和他的一帮子太监。如今魏忠贤欺负天子年幼,变得一手遮天。就是他想身登九五,还不是——”

“住口!”张怀圣一声断喝,“莫要妄议朝政。”话虽这么说,张怀圣心里却知道这话不错。皇上年方十八,哪来的病症?多半是受了魏忠贤的挟制。宫内太监、东西两厂、锦衣卫都是魏的人,虽然有以赵淮为骨干的朝臣在他一边,但只能保持表面平衡,虽然有心除贼,可又心有余而力不足吧。

秋风渐起,吹得叶落满庭。张怀圣端起酒杯,猛灌一口后道:“天下无不散的宴席。两位以后不要喊我张大人,只管叫张哥即可。刘庆你大智若愚,生性正直,我这照磨一职,你就当了吧。”刘庆满脸错愕,正要发问,张怀圣又对严参道:“老严你面冷心热,才干还在老刘之上,只是杀过金使,一旦揭出来就是灭门之祸。你还是回乡,为你父母守三年墓吧。每到过节时,我见你祭祀父母时总是哭得肝肠寸断,看来你对解剖亲生父母一事总放不下,现在,是该了一下心结了。”

这下严参也愣了,好端端喝着酒怎么说出了散伙的话?他立起身就要发问,张怀圣已然一甩酒杯,踉踉跄跄地出去了。

严参和刘庆面面相觑,坐定后仍是疑惑不解,这酒喝得愈加没了滋味。酉时(下午五点到七点)刚到,两人同时听到一声惨呼“啊”这声音语调苍老,好像竟是来自于刑部员外郎赵淮的房间!

两人同时起身,一跃奔向惨呼发出的地方。来到赵淮房门外,只见屋门紧紧关着,两人正犹豫要不要推门进去,只见房后转过来赵淮的老仆赵舍,一只手捂着手臂,一边问:“两位前来做什么?”

刘庆急道:“我们怕赵大人出事,就急急赶来。”赵舍道:“赵大人正在里面,我们进去看看。”说着先敲敲门,见无人应答,就推门而进。这一推门,三个人几乎同时看到,赵淮满身是血地歪倒在凳子旁,张怀圣手握沾血的利剑,呆呆地站着。

难道是张怀圣杀了待他如亲子的赵大人?刘庆语无伦次地问:“赵大人是你,你杀的?为什么?”严参头上的冷汗直冒:“不,我知道了,赵大人是别人杀的,您只是捡起剑来检查凶器,对吧?您快点头啊,张、张大人!”

张怀圣满眼茫然,听了两人的话才像突然醒过来,忽然挥起利剑朝三人杀来!三个人大惊失色,慌忙退了出去。张怀圣立即把房门一关,待在里面再不出来。

刘庆看看严参,只见对方面如土色,自己也是不住地颤抖。这是怎么回事?张怀圣怎会举起剑来,先杀了赵淮,现在又对他们两人拔剑相向?刘庆喃喃道:“张大人应该是疯了,一定是思念刘燕儿过度,后来又忧愁国事,才”

严参毕竟冷静得多:“按规定,需要立即上报刑部尚书周应秋大人,还有负责地方治安的顺天府陈捕头。不过这样一来,事情就无法挽回了。”他转而对老仆赵舍道,“老人家,张大人对赵淮大人视同生父,绝没有杀他之理,这里面一定有蹊跷,您能否暂不报官,让我俩先调查一番?不然陈捕头他们一来,事情就不可挽回了。”

赵舍平时和张怀圣关系不错,听闻此言立刻答应。刘庆和严参就观察起屋子来,房屋只有一个门,窗户紧闭,看不到里面的景象。想勘查现场,必须进去才行。刘庆轻轻推开门,忽然剑光一闪,差点削掉他的鼻子,只好忙不迭地退回来。

如此者三,两人只得打消了进去调查的念头,看看时间都过了一个时辰了,只有上报了。

赵淮乃是在尚书、左右侍郎之下的刑部的四号人物,被人杀死非同小可。刑部尚书周应秋一听大惊失色,他和赵淮一向亲如兄弟,在刑部中被杀这还了得?他虽然不大相信凶手是张怀圣,但也发誓一定要严惩凶手。

这时,负责地方治安的陈捕头一干人马也马不停蹄地赶来了。陈捕头来到赵淮房门外,就看到了守候在门外的刘庆和严参。一听两人讲述,也不由傻了。以前当他遇到疑难案件时,张怀圣没少帮他出力,如今听说张怀圣杀了人,而且还是顶头上司赵淮,不觉心下惶急,也生了个替张怀圣脱罪的念头:“两位别慌,先同我勘查一下现场,这事儿透着奇怪。”说着便试着推了推门。奇了,刘庆进去张怀圣是劈头就砍,现在陈捕头来了,他反而沉静下来,把剑一扔,道:“老陈你来得正好,这一趟麻烦你了。”

二、解剖

刘庆见张怀圣好像恢复了理智,立刻上前问:“赵大人是哪个王八蛋杀的?告诉我,我揪他出来。”张怀圣一摆头,扫视了一下屋子,像在说着一件和自己不相干的事:“房间只有一个门,一扇从里面插着的窗,这是个密室。而除了赵大人尸身,就只有我一个人,还拿着凶器。陈捕头,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刘庆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张怀圣:“这,你承认了?”张怀圣一言不发。陈捕头犹豫半晌,朝后面一摆手,一名捕快给张怀圣上了枷锁。

正要把张怀圣带走,忽然就听严参叫道:“慢,这里有问题。”严参一进来就蹲在赵淮的尸体前,认真检查起来。此时,他已经胸有成竹:“人在死亡后,尸体的肌肉会立刻松弛,一个时辰后开始出现尸僵,就是逐渐变硬。依次顺序是下颌、脸部、头、四肢、腹部,我们依据尸僵出现的不同部位,可以判断死者的死亡时间。如今尸僵出现在脸部,算时间赵大人已然死了三个时辰,如今是戌时(晚七点到九点),反推上去他死在未时(下午一点到三点),而不是案发的酉时。也就是说,赵淮大人不是张大人杀的。”

这话刚说完,刘庆就一跃而起,抱住了严参:“老严有你的,我请你去翠云楼玩个痛快!”陈捕头脸上也出现了笑纹:“我就说嘛,来人,给张大人解开枷锁!”

捕快刚要上前,张怀圣说话了:“赵大人生前患有肌肉僵化萎缩症。这尸僵之法不适用,不信,可问赵舍。”赵舍期期艾艾地说:“我家赵大人为这病没少吃药,可是”

陈捕头、刘庆、严参全愣了。张怀圣一定是撞邪了,撞得还不轻!没等三个人醒过神来,张怀圣已然走了出去:“去顺天府吧。”

然而出得刑部大门,他面对的不是顺天府衙役,而是锦衣卫指挥使魏良。魏良因“狼牙咒”一案中吃了张怀圣的暗亏,见到他戴着枷锁,不由冷嘲热讽起来:“张大人一定是近日无案可破,手痒了就自己作了个案。你这个案也太大了些,九千岁有令,咱锦衣卫接手,就不劳顺天府了。”

两名缇骑上前,把张怀圣抓到了马上,就在众目睽睽中扬长而去。刘庆一跺脚:“一定会抓到北镇抚司大牢。进了这个鬼地方,谁还能囫囵个出来?”

严参打断他:“我们要赶紧救出他来,那里是人间地狱!对了,我去找一个人。”

严参匆匆而去。而魏良把张怀圣关人锦衣卫天字第一号牢房后,也匆匆去见一个人。张怀圣刺杀上司——刑部员外郎赵淮,几个时辰内已惊动朝野。而震动最大的,就是他去见的这个人——九千岁魏忠贤。

九千岁府中,魏忠贤正手捻黑子,面对着眼前的围棋残局出神。上面黑白两条大龙互相厮杀,看上去势均力敌。半晌,他才缓缓问跪在下边的魏良:“赵淮确实死了?”魏良低头回道:“卑职查看过他的尸身,万万假不了。”魏忠贤不由疑云大起:“赵淮该死,但不该由张怀圣来杀。这里面只怕不简单,你要好好审问张怀圣。”

魏良献媚道:“您放心,他就是铁打的,也禁不住锦衣卫的刑具。”“不,你错了。张怀圣当初破‘凤翅金銮’一案,深得当时还是信王的天子的赏识。你可以问,但不可拷打。”魏良赶紧点头称是。

魏忠贤慢悠悠地从棋盘上取出几个死掉的白子,道:“赵淮死了,对我们的棋局大大有利,我就该松口气了。宫里,也不用那么多人守着了。”

魏良小心翼翼地说:“那我们是不是该动手了?”魏忠贤缓缓摇头:“局势虽对我们有利,但我还在等关键的一个人。他不来,我不放心哪。”

严参去了西城,找的是在京城里开西医诊所的范穆尔。此人曾经留学西洋,学得一手精湛的西医和解剖之术,因“鬼驾车”一案和张怀圣不打不相识,结为莫逆之交。如今严参用尸僵理论推断死亡时间,却遭到张怀圣的反驳,一时出于无奈,只得求助范穆尔。

范穆尔听了严参的讲述,不由皱起了眉头:“怀圣只怕是一心求死啊。你们所学断案之术他都知道,想要驳得他哑口无言,确实难了些。不过,我从西方学得一种用尸体胃容物的消化程度来推断死亡时间,相信他一定没听说过。这个倒能一试。”

严参立刻带着范穆尔前往刑部。赵淮的尸体目前放在刑部停尸房中,本来家眷想收殓,但严参禀报了刑部尚书周应秋,说死因尚有疑点,等两天后再入棺。周应秋其实也怀疑张怀圣是否真凶,这几天正动用刑部的所有力量挖地三尺侦查此案,闻听之下,自然答应。

停尸房中,严参先摒退众人,让范穆尔用西洋解剖工具切开了赵淮的肚腹,露出胃肠来。范穆尔小心翼翼地取出胃容物加以观察,然后问严参:“赵大人什么时候吃的午餐?”严参道:“赵大人跟我们一起在刑部小灶就餐,应该是午时一刻。”

范穆尔立起身来,道:“看胃容物,应该消化了一个时辰就停止了,也就是他死于未时,而不是酉时,你当初靠尸僵推断的结果是对的。”

严参闻言大喜,立刻喊来刘庆,如此这般一说。刘庆也高兴起来,立刻拉着严参和范穆尔道:“我们去锦衣卫要人!”

来到锦衣卫牢房,三人见到了指挥使魏良。魏良听罢打起了官腔:“西洋的奇技淫巧焉能取证!三位,我们锦衣卫上蒙天恩,办案子靠的是证据和供词,可不是你们刑部的劳什子解剖推理!”这话说得刘庆火冒三丈,不管不顾地要捋袖子揍人,亏得严参紧紧抱住。

想不到,魏良话锋一转,又道:“不过呢,你们也别白来,好好劝劝他,让他说个实话。”

原来,张怀圣一进牢房就一言不发,让魏良好生为难,打又打不得,骂又骂不得,还怎么审讯?现在见刘庆一行到来,觉得是个机会,便让三人到了天字第一号牢房,面见张怀圣,他自己悄悄躲在一边,偷听都在说什么。这天字第一号牢房一向关押的都是重犯,两年前关过辽东经略熊廷弼,这一次张怀圣杀了刑部员外郎赵淮,故此有资格住了进来。

这牢房乃是一整块石头刻成,四围无窗,只有一扇铁门。铁门上留一小洞,以供送饭之用。房里有一床、一供方便的木桶,再无他物。刘庆一见衣衫褴褛的张怀圣眼圈就红了,就要大放悲声。严参也是不忍,抹起了眼泪,反倒是范穆尔一脸镇定,说道:“怀圣兄为什么要承担杀人骂名?我已经利用解剖之术,查明真正的死亡时间!”

听完范穆尔的胃容物判断死亡时间的法子,张怀圣叹了口气:“想不到西方断案之法先进如斯,但,你还是错了!”说着,他以拳击门,把铁门打得咚咚响,“赵大人平时爱吃零食,申时还在吃东西,你说得根本不可靠,而且,未时,赵大人接见了贡生钱嘉征,申时,连同刑部大门守卫在内,大家都看到赵大人送钱贡生步出刑部,他怎会死于未时?你不要忘了,酉时,大家都听到了一声惨叫,那种苍老的声音我是无法模仿的。所以,不要在赵大人的死亡时间上做文章了!”

三、遗书

三个人面面相觑,没想到会是这种结果。就连藏在暗处的魏良也大惑不解,这张怀圣是不是断案成痴,连对自己有利的证据都要寻找疑点?

刘庆三个人只好出了锦衣卫大牢,前往刑部守卫处求证。守卫果然证明,他在未时确实看见贡生钱嘉征进了刑部,去拜访赵大人。申时,赵大人亲送钱嘉征出来。如此说来,赵淮大人的死亡时间再无争议,就是酉时。

范穆尔的脸色更加苍白,喃喃道:“只有一个解释了,张怀圣疯了。他这个人过于聪明,连上帝也生了嫉妒之心。”严参点头:“聪明的人,心理负担都重,有这个可能。”忽然又道,“会不会,他中了别人圈套,比如,比如被人下了******,神志失常才”话音未落,就往张怀圣的屋子跑,跑进去仔细查看起焚香炉等物来。范穆尔紧跟其后,奇怪的是,刘庆却没跟来。

一番大肆搜索,两人毫无收获,只得又往赵准的房子里查找。没找几下,刘庆也进来帮着找起来。这一找,他找到了床榻上,忽然从被褥中抽出一张纸,就大叫起来:“遗书!赵大人是自杀的,这里面写得很清楚!”

严参抢过来,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因病人膏肓,本人决定自行了断,与他人无涉。看字迹确实是赵淮的,难道是赵淮自己刺了自己一剑,张怀圣看见就过去抓起了剑,结果引发了误会?但他为什么不辩解?

范穆尔也走了过来,朝纸上看了几眼,默默无言。他在验尸时就发现,赵淮伤在小腹,伤口由上而下,程度由浅到深,这是他杀的伤口。而自杀的伤口,因为一般人都是右手执剑,位置偏右,向下略勾,程度是由深变浅。联想到刚才刘庆单独出去了一会儿,只怕就是伪造这份遗书了。

刘庆举着纸说道:“我这就去锦衣卫,救张大人回来!”范穆尔想拦,终究又罢了手,死马当活马医吧。

锦衣卫大牢,魏良带着刘庆到了张怀圣面前,把遗书递了过去。张怀圣只看了一眼就放下了:“字体笔迹确实是赵大人的,但是上个字的笔画末尾,和下个字的笔画开头无呼应,也就是说没有‘笔意’。这可不是他的习惯。毫无疑问,有人把赵大人的字一个一个临摹下来,凑成了这份遗书。按大明律,伪造证据者流边三年!”

这遗书确实是刘庆拼凑的,想不到自己一番好心被当作了驴肝肺,再也忍不住火气:“张怀圣!想死你就去死吧,阎王爷喊你呢,胖爷我不拦着!”

魏良适时过来,皮笑肉不笑地道:“这个案子上面批了,三天后,斩立决。你不用操这份心了。”

刘庆一惊,又看了一眼张怀圣,转身踉跄而去。他没看到的是,在转身的刹那,一滴眼泪从张怀圣的眼角流了下来。

但这一幕,魏良可看了个满眼,回头他就上报了魏忠贤。魏忠贤听完也是大惑不解:“看样子他不想出狱啊。难道,这是赵淮临死下的一着棋?这就有点看不透了。也罢,我们要反其道而行,偏让你不如意!”

魏良又禀道:“据手下报告,赵淮死前,见过贡生钱嘉征,不知何故。”魏忠贤不耐烦地挥挥手:“钱嘉征么,他的姐姐乃是宫中妃子,正在受宠。而她这个宝贝弟弟却做了一件大事,对我们大大有利的事。嗯,昨天他在宫中见了天子,天子对他也赞誉有加。”

四、劫狱

刘庆回到刑部照磨所,一进门就闻到一股酒气,却是严参、陈捕头、范穆尔在喝酒。三人喝得都不少了,严参的脸越喝越白,陈捕头则脸色通红,范穆尔看上去最为瘦弱,却喝多少都面不改色。

刘庆一时激动,才在大牢中对张怀圣大发牢骚,但一昕三天后就要行刑,还是心如刀绞。一见严参三人居然在喝酒,不由就怒火冲天:“你们还有心思喝!张大人三天后就要斩立决了!”

严参带着酒意道:“陈捕头已告诉了我们这个消息。可是,我们已经尽力了,能有什么办法?”说着端起一杯酒,缓缓洒在地上,“故此我们就当在和张大人一起喝,喝这最后一顿!”

刘庆一把打掉他的酒杯:“人还没死呢,你发什么疯!如果你们心里有张大人,就跟我去劫牢,我就不信,他锦衣卫天牢是铜墙铁壁!”

陈捕头闻言苦笑:“锦衣卫的牢房不是铜墙铁壁,但是比铜墙铁壁还要严。前年辽东经略熊廷弼被关在这里,他手下的头号猛将薛傲杀进来要救他,结果还没挨着监牢的边,就力战而死。你有薛傲厉害吗?”

刘庆还没答话,就听“咄”的一声,却是严参拔出佩刀,砍在桌子上:“胖子你说得对,我们去劫牢!死就死了,大家死在一处也好。”

陈捕头见状,想起了张怀圣屡屡帮自己破案,却总是把功劳推给自己的事,不由也豪气上涌。他“噗”的一声,把自己的捕头腰牌扔在桌子上:“也罢,我这个捕头不干了,也替你们出一回力!”

刘庆抓起酒杯一饮而尽:“张大人有你们这些好兄弟,就是死了也值了。我替他喝下这一杯,算是代他谢谢各位。”说完扭转头,看向范穆尔:“范医生,你跟张大人交情莫逆,你倒是表个态!”

范穆尔神色平静,淡淡说道:“你们有没有想过,事发前,张怀圣说的那番话?分明是在安排你们的后路。也就是说,他早有准备,这一番入狱,定有他的深意。我们既然看不透,就不要去破坏。他这么做定有他的道理。”

刘庆立刻嚷起来:“能有什么道理?大不了就是什么江山社稷,大明天下。但是,这个朝廷值得他用命去拼吗?金人在辽东步步紧逼,全赖督师袁崇焕苦苦支撑,可是后面魏忠贤老是扯他的后腿!这个天下,早就姓了魏!反正,就是天塌下来我也要一个囫囵的张怀圣!”

范穆尔白皙的俊脸终于动容:“说得好。但是,锦衣卫大牢强攻不行,只能暗取。大牢墙高三丈六,我们必须有个轻功出众的人才行。唉,如果有柳燕儿在,说不定真能成功。”

说起柳燕儿,大家都沉默了。会不会是柳燕儿的出走,才促使张怀圣破罐子破摔,出此下策?缓了缓,刘庆道:“柳燕儿是白莲教的人,我知道几处白莲教在京城的暗桩。反正还有几天,我这就去打听一下。找到了最好,万一找不到,我们就”

第二天,刘庆和严参果然上街,去白莲教的各个暗桩打听柳燕儿下落。刘庆和京城各帮会本有来往,他以为这一番查找一定会有线索,谁知却音讯皆无。两天后,刘庆万般无奈下只好告诉暗桩:“如果见到了柳姑娘,你们就替我传一句话,就说张怀圣出事了。”

明天辰时(上午七点到九点),张怀圣就要开刀问斩了。刘庆牙一咬,当晚聚齐了严参、陈捕头、范穆尔,相约翻墙进去把张怀圣从大牢里偷出来。好在没有月亮,夜色黑漆漆一团,四个人来到锦衣卫大牢墙外,等巡逻队过去,刘庆首先把飞虎抓一扔,挂在墙头。然后吩咐范穆尔和陈捕头在外面接应,他和严参爬了上去。

大牢院内灯笼众多,照得亮如白昼,却不见有什么人。刘庆知道,张怀圣被关押在地牢里,入口在院子正中,但是怎样下到院子里却是个问题。四围隐秘处应该有暗哨,他们两人大模大样下去,暴露在灯光下,简直就是人家的箭靶子。

正在迟疑,刘庆的后背忽然被人一拍,他急忙回头,却看到一个穿夜行衣的蒙面人。蒙面人朝他摇了摇手,低声道:“你们等在这里,我去。”

柳燕儿!刘庆心头狂喜,看来自己的寻找没有白费,她也没有忘记张怀圣,张大人有救了!

柳燕儿看看天空,发现不远处有棵高大的树木,就取出飞虎抓一扔,缠绕在一处高高的树权上,然后像荡秋千一样,从空中直接落到地牢人口处。这里有阴影,她又是穿了一身黑,故此掩藏得很好。

柳燕儿手执涂黑了的利剑,如一缕黑烟一样下了地牢。牢门有锁,但她久走江湖,带有万能钥匙,倒也难不倒她。她怕的是森严的守卫,一旦开打就难以成功了。但万幸的是,这些守卫似乎都喝了不少酒,一个个浑身酒气,东倒西歪地睡得正香。

柳燕儿不敢迟疑,立刻奔到了天字一号房前。她起初还怕这重犯牢房的锁不好开,可是用万能钥匙一试,竟然很顺利地开了。然后,她就看到了坐在里面床上的张怀圣。

张怀圣见了柳燕儿,也是吓了一跳:“你、你怎么进来的?”柳燕儿喜滋滋地道:“原来锦衣卫都是脓包,我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进来了。早知道这样,我就不等这没月亮的夜晚,头一天就救你出来。”

张怀圣闻言,一下子又坐在床上:“这么说,你根本没离开京城?”柳燕儿真情流露:“江湖虽大,却没有张大人。只要张大人在京城里一天,我就不会走。”

张怀圣大为感动,一把握住了柳燕儿的手:“你受苦了。只是,我不能走。我还要等一个人。”柳燕儿大吃一惊:“明天你就要开刀问斩了,还要等人?”忽而醋意上涌,“你等的是不是一个女人?想不到这般时候,还”

张怀圣啼笑皆非:“我等的是一个朋友,或者说,是一个消息。”

话音未落,就听外面有了喧哗声:“魏良魏大人查牢,伙计们快点起来!”柳燕儿伸手就拉张怀圣,要他跟自己走。不料张怀圣一把将她推出了牢房:“你难道看不出,这是他们的一计吗?”说着塞给她一团东西,“带出去,用你的性命保护!”

柳燕儿还要争辩,张怀圣已然紧闭了牢门:“快走,不然来不及了。你怀里的东西比我的命更重要!”牢外脚步声越来越近,柳燕儿一咬牙,只得拔剑冲出去。一照面,她先砍翻了两个缇骑,然后挥剑朝魏良杀来。一众锦衣卫慌忙救主,她却趁机出了地牢,来到了院中。而院中,上百名锦衣卫围成了一个圆圈,把她困在当中。

魏良来到院中,看到柳燕儿只是一个人,不由大感奇怪:“怎么,你没救出张怀圣?那你就没必要活着了。”说着一挥手,众锦衣卫都取出短弩。这种弩比弓箭威力大,专门对付武艺高强的江湖人。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包石灰忽然掷到当院,顿时迷了众人视线。不问可知,一定是刘庆的手段了。柳燕儿抓住这千载难逢的良机,一跃数丈抓住了刚开始留下的飞虎抓的绳索,腾云驾雾般地上了墙头,会合刘庆等人逃命去也。

魏良带人一阵急追,却没追上,只得垂头丧气地回来。然后整顿装束,去上报魏忠贤。

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魏忠贤听了魏良的报告,脸色不由一变:“你是说,你故意放张怀圣逃狱,然后让高手跟踪的计划被张怀圣识破了?他竟然没出狱?”

魏良不停地擦脸上的汗:“卑职无能。您看,明天是不是真的斩了张怀圣?”

魏忠贤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实话跟你说吧,张怀圣并没有真的杀赵淮,而是另有其人。他这么做,我怀疑在掩护什么人,难道是他?”说到这里他略一思索,又摇了摇头,“不太可能。而我下令斩了张怀圣,是要逼赵淮老匹夫的秘密力量——铁血团出手。可这个张怀圣不简单呢,居然看破了我的计划。也罢,明早你就开斩。他毕竟是个小人物,死不足惜。我担心的是,辽东还是没来信啊——”

魏良唯唯而退,一出门,便听到身后哗啦一声响,好像是魏忠贤摔碎了棋盘。猛然间,一种不祥之兆蹿上了心头。

五、倒魏

柳燕儿和刘庆等人跑回刑部照磨所,不敢走大门,翻墙进去了。喘息稍定,柳燕儿说明经过,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团物事,竟然是八条布条,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而开头上书三个大字“辽东论”。

刘庆一把抢过来,才看几行就潸潸泪下:“我想我明白了张大人为何要入狱。锦衣卫天字第一号房两年前关过辽东经略熊廷弼,这《辽东论》想必就是他在狱中所书。锦衣卫给他笔墨写供词,他却偷偷写了这个。这布条,该是用他的一件内衣撕裂而成。上面写的是熊经略对辽东的地势、战阵、行伍、水土、民情的经验积累,更是对大明的一片忠心!只有杀朝廷命官这种重罪才能关进这天字第一号房,莫非,张大人就是为了找这部书,才故意入狱的?这部书,确实对抵抗辽东后金大有用处。只是,事隔两年锦衣卫都没发现,他又是从哪里找到的?”

严参接过布条来,一嗅之下发现有股尿骚味儿,便道:“我若猜得不错,该是熊经略把木桶的木条拆开,把布条镶嵌进去,然后又钉上。若能把此书送给守辽的督师袁崇焕,必将如虎添翼。这么说张大人的一番牺牲倒也值得。”

熊廷弼乃是天启朝一代名将,从天启元年起经略辽东,率领关宁铁骑屡败后金。却于天启五年被魏忠贤为首的阉党陷害,关在锦衣卫大牢中,三个月后即被冤杀。

柳燕儿大怒:“你们的脑子被驴踢了?如果他人狱就是为了找书,为什么刚才不跟我逃出来?就算是后面有人盯梢,我们也可以想办法甩掉。我一个江湖女子,不知道军国大事,只知道张大人明天会掉脑袋,你们敢不敢明天跟我去劫法场?”

首先是陈捕头吓得一吐舌头:“劫法场可是灭九族的罪,亲戚朋友都得遭殃。再说,去锦衣卫大牢是九死一生,劫法场就是九死无生!我们面对的,是训练有素的数千禁军!”

刘庆素来胆大包天,但是想到以一敌千还是低下了头。这不是敢不敢的问题,而是找死!

柳燕儿又看向严参,只见他低着头,只是大口大口地喝酒。而范穆尔也是一言不发,不知道在想什么。她不由怒道:“各位老爷是有家有口有官衔的人,让你们出这个头确实不合适。只有我柳燕儿从小没爹没妈,认定张大人是个依靠。我没有九族可灭,我情愿和张大人在黄泉路上做个伴!”说毕挥泪而去,只剩下刘庆等人面面相觑。

第二天一大早,柳燕儿结束停当,带了长剑赶往菜市口。与其说是要以一人之力劫法场,还不如说是和张怀圣一同赴死。可她从寅时(凌晨三点到五点)等到午时(上午十一点到下午一点),也没见囚车过来。正在纳闷,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微笑着说:“燕儿,你这是逛街呢,还是买东西?”这声音洪厚清亮,带有一种特有的男性磁性,听来特别熟悉。她急忙回头,却不是魂牵梦绕的张怀圣是谁?

张怀圣一身白衣,背手而立,满含笑意地看着柳燕儿。柳燕儿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扑上来摸摸张怀圣的手,又摸摸他的耳朵鼻子,这才喜得跳起脚来:“果然是真的,一个零碎儿都没缺,但你是怎么出来的?”

张怀圣还没说话,从他背后转出几个人来,却是刘庆、严参、陈捕头、范穆尔。刘庆笑道:“当然是从大牢里走出来的。我们几个人想着,劫法场是万万不能,但在张大人刚刚从大牢里押出来,禁军还没接管的时候,我们一齐杀出来也许还有机会。因为怕连累你,就没有跟你说。但到了大牢门前,就看见这位大人手捧圣旨进了大门。不多时,张大人和这位大人就手挽手从大牢里出来了。而且,张大人居然升了官,成了刑部员外郎!”

这位大人?柳燕儿正在疑惑,只见张怀圣朝不远处一位便服年轻人一拱手:“多谢钱大人相送,下官就此别过。”年轻人同样一拱手,却没说话,径自上轿走了。

看着轿影远去,张怀圣悠悠说道:“我在牢中苦苦等候的一个人,就是他啊。这一场大戏,我只是配角,他才是主角。”这话大家都听不懂,张怀圣却没多解释,转身悄悄地对大家说:“魏,倒台了。”

魏?魏忠贤?大家忽而明白了,也只有魏忠贤倒台,被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张怀圣才能放出来吧。忽然之间,远处不知是谁放起了鞭炮,渐渐地,竟越放越多。这么说,消息竟然已从朝廷传到了城中百姓耳朵里,用这种方式庆贺起来。秋日本来是肃杀的季节,但这些此起彼伏的鞭炮声,竟仿佛给京城带来了难得的喜气。

六、叶 落

回到刑部照磨所,大家就把张怀圣围住,让他讲讲到底是怎么回事。张怀圣先把房门紧紧闭上,然后给大家都倒上茶,这才从头说起来。

案发那天的未时,贡生钱嘉征来拜会刑部员外郎赵淮,序幕由此拉开。当时张怀圣并没在场,直到一炷香后,赵淮唤张怀圣来书房,他才知道原委。

原来钱嘉征身份很特殊,乃是宫中钱妃的亲弟弟,有出入宫禁的机会,虽然没什么官职,但京城百官都要高看他一眼。有一次,他和相熟的一名禁军军官喝酒时得到一个消息,就是军官在监斩熊廷弼时,因为流下了眼泪,被熊廷弼看在了眼里,就在临死前告诉了他一句话。这句话是:在锦衣卫大牢的天字第一号房里,他把镇守辽东时所得经验都记下来,藏在了一个地方,希望军官派人找到,送给现在镇守辽东的袁崇焕。军官虽然同情熊廷弼,却无法进入锦衣卫大牢,便转告给了好友钱嘉征。但钱嘉征却有另外一个秘密身份,乃是“铁血盟”成员之一。他匆匆把消息告诉了赵淮。

但赵淮却告诉钱嘉征,熊廷弼的藏书他会派人找,现在需要钱嘉征利用能进宫的便利,找机会把一封信亲自送给皇上。钱嘉征一听就大吐苦水,说自新皇即位以来,宫中的那帮子太监就加强了皇城的守卫,钱妃几次找自己进宫都被挡了。

赵淮却说,他会送一个功劳给钱嘉征,不但能进宫,还能够单独见到皇上。这个功劳就是,让钱嘉征杀了赵淮。这样魏忠贤一党见死了大对头,宫中守卫自然会松懈。而且钱嘉征又立此大功,魏忠贤就能让他进宫,可以在钱妃的带路下见到皇上,得到送信的机会。

钱嘉征哪里肯杀赵淮,赵淮就喊来张怀圣,由他证明自己的肌肉僵化萎缩症已到晚期,没有多少天寿命了。反正是一死,不如为扳倒魏忠贤出最后一把力。钱嘉征无奈,一剑刺死了赵淮。

说到这里,刘庆纳闷道:“可是有守卫作证,申时赵大人还亲自送钱嘉征出去,这是怎么回事?”

张怀圣解释道:“杀死朝廷命官的罪名非同小可,如果不把赵大人死亡时间推后两个时辰,尚书周应秋大人一定会查出钱嘉征有重大嫌疑,挖地三尺也要抓他,那他就别想送信了。故此,我只有穿上赵大人的官服,用他的帽子捂住我的大半个脸,送他出门而去,表明此案跟他无关。守卫们因为职级太低,一般是不敢细看的。”

“但是,”严参问,“酉时的惨叫是怎么回事?您模仿的?”张怀圣摇头:“我是仿不出这种苍老的叫声的。这个来源于巧合,老仆赵舍劈柴伤了胳膊,就不由叫出声来。其实口音是不同的,但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出来。还记得你们刚进房,被我用剑逼出来吗?因为刚死的人,血液鲜红尸体柔软,这瞒不过严参,我就故意拖延了一个时辰才让你们进来。”

柳燕儿问:“可你为什么非要自己承担这个罪名?实在是太过凶险。”

张怀圣叹道:“这就是赵淮大人的妙计。锦衣卫天字第一号房非重罪不能进去,我只有承担罪名,才能进去找到《辽东论》。而魏忠贤也不是笨蛋,他一定会调查出钱嘉征才是杀赵淮者,对他而言钱嘉征是大功臣啊,才不会防着他,任由他见到了皇上送了信。”

范穆尔大为不解:“究竟是什么信,让赵大人竟然舍弃了性命?”张怀圣一字一句道:“魏的倒台,全赖此信。”

原来崇祯帝初即位,阉党与朝臣势均力敌,皇上想依靠朝臣除掉魏忠贤,却生怕失败不敢动手。魏忠贤同样有此疑虑,这时候的成败关键,竟然就是袁崇焕镇守辽东的十八万关宁铁骑。也就是说,袁崇焕支持谁,谁就胜出。故此,魏忠贤的阉党、赵淮一干朝臣都在游说袁崇焕。而袁崇焕最终写了一封效忠皇上的书信,却因为阉党封锁宫廷送不进去,只得先送到赵淮手上,之后又由钱嘉征送到了皇上手里。要知道关宁铁骑乃是大明最为精良的部队,皇上一见大为放心,故此今早就对魏忠贤开了刀。先是由钱嘉征上疏弹劾魏忠贤十大罪状,一并帝,二蔑后,三弄兵,四无二祖列宗,五克削藩封,六无圣,七滥爵,八掩边功,九股民,十通关节。皇上看后立即下诏夺去魏忠贤的所有官职,发配凤阳守祖陵。魏忠贤也知道大势已去,只得上路了。

这番话说完,张怀圣长长叹了口气,神态更加萧索。陈捕头问道:“魏忠贤垮台是大喜事,您又升了职,为何闷闷不乐?难道是,由于赵淮大人之死?”

张怀圣满眼落寞:“人生自古谁无死,何况赵大人确实病人膏肓。但是,你们知道我为什么被放出来吗?刑部员外郎这样的朝廷大员被人杀了,总得有个交代,尚书周应秋大人更是发誓要抓到凶手偿命。但钱嘉征有功于社稷,又是钱妃弟弟,如今已升任左都御史,自然不能承担,而我经此一件事,皇上觉得大可重用,也不要我承担。于是,皇上就杀了个替罪羊一了百了。你们知道是谁吗?就是赵淮大人的身边老仆赵舍,因为他不但在现场出现过,还无职无权无背景!”

众人一听都呆住了,想不到赵舍这样勤勤恳恳照顾赵淮一辈子的老实人,最后竟落了个如此下场,难道这视百姓为蝼蚁的事情,也是明君所为吗?陈捕头喃喃道:“这,大约就是官场的权谋吧。”张怀圣点头:“我半生破案无数,却唯独看不破官场,为此心灰意冷啊。”

说着话,他看了一眼刘庆和严参。刘庆道:“张大人,不,张大哥,你的心意我们都明白。”张怀圣和严参都点点头,显然心里有了默契。

第二天,陈捕头刚刚起床,就迎来了四位客人,正是一身布衣的张怀圣、柳燕儿、刘庆、严参。张怀圣首先道:“我等是特来向捕头辞行的。经赵准大人一案,大家都无意官场了。我和柳燕儿结伴去辽东,想把《辽东论》送给袁督师,希望能起点作用。严参回河间,给他父母上坟守孝。刘庆我本打算让他接任照磨,可他就是不干,说要开个画肆,一展所长。”

陈捕头一声叹息,情知留不住这几位,只得拱手作别。黄叶萧萧,落满这大明京城,忽然间,一股肃杀之气笼罩上了他的心头。叶已落,局已残,冬天还远吗?

后记:崇祯三年,崇祯帝朱由检中了清人反间计,杀了倚为长城的袁崇焕。崇祯十七年,朱由检自缢于煤山,明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