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城北有位姓徐的家中,一个老妈子死了。到了回煞那晚,徐的两个儿子都年轻好事,互相约好去偷看。起初并没有奇异景象出现,他们正准备离开时,灯光突然暗淡下来。隐隐约约看见一件东西,犹如象的长鼻,伸在器皿中吸酒,发出“咕咕咕”的响声。尔后一下子掉在地上,化成一只大猫,长着人的脸,肤色雪白;绕地旋转,好像在寻找什么。徐的两个儿子恐惧极了,吓得快要发疯。家里人问清缘故,都来责备他们。第二天,打开门进屋去看,原先陈设的鸡蛋和酒都没有了。地面的灰土上印有人的痕迹,一双双足迹挨得很近,就像是二三岁的儿童走过似的。东边墙壁上书写着十一个字,既不是篆书又不是草书,墨色较淡,无人能辨认出究竟是什么字。到中午时忽然自动消失,确实是鬼留下的字迹。徐的两个儿子后来相继病死。
【原文】
城北徐公家,一老妪死,际回煞。徐二子皆少年好事,相约往观。初无怪异,将去之,灯忽骤暗,隐隐见一物,如象鼻,就器吸酒,咕咕有声,釶然坠地上,化为大猫,而人面白如粉,绕地旋转,若有所见。二子惊悸,发狂震骇。家人诘得其故,交责不已。次日,启户视之,鸡子酒浆,空无所有,灰上人迹,两两相并,仅如二三岁小儿。东壁书十一字,非篆非草,淡墨色,人不能识,向午忽自灭,洵为鬼笔。徐二子相继病死。
兰岩曰: 鬼有饮食,大为奇怪。想人踪两两,即徐氏二子之魂魄耳。相继病死,其理可悟。
(四)
延安折天桂担任教官时,雇了一个老妈子,为他打杂煮饭。老妈子有个儿子叫黄椿,二十多岁,在驿站担任传送文书的兵士。某年冬天,他跟从榆镇的差官马进护送紧急文书进京。途经某堡时,正遇上下大雪,地处偏僻,没有旅店,只好寄宿在老百姓家里。房东把正房让出来给他们住,马进以为是他们敬重官差,心里很是感激。马进和黄椿用罢晚饭,一起在炕上睡觉,半夜二更过后,黄椿忽然惶恐不安,听到屋后发出奇怪的声音,心里感到恐怖害怕,连声叫“马老爷!”没听到回答。急忙起身,打火来看,原来马进正裸露身子赤着脚,蹲在屋角边,耸肩使劲,像在按住什么东西。黄椿惊问他干什么,马进只摇头,顾不上回答。黄椿非常惊疑,急忙赶过去仔细看,看到墙角果然有样东西,形状像刺猬,被按在那儿发出唧唧的叫声,而且越变越小。黄椿不禁惊怪至极,想要上前助一臂之力,那东西忽然化为一股浓烟,滚滚而起,又散成几十个气团,有的钻进墙缝,有的飞上顶棚,转眼就消夫了。
黄椿把马进扶到炕头休息,问他适才捉住的是什么东西,马进张口结舌,睁大眼睛,还在感到害怕。过了很久才稍稍定下心来,叙述经过道:“我正起来解手,忽看见有一个老太婆,在炕前徘徊,两眼发出萤火虫般的绿光,还能照出自身,我知道那一定是鬼。就拿起棍杖打去,那鬼倒地化成一只刺猬,向屋角逃去。我一下把它按住,实在不知道这是什么精怪。”黄椿听后浑身生出鸡皮疙瘩,毛发尽竖,不敢再说话。马上把房东叫进来盘问,房东支支吾吾不肯讲出实情。马进假装大怒,要告到官府,房东害怕了,这才吐露真情。原来房东的祖母刚死不久,当晚正是回煞的时辰。问他的祖母长得什么模样,房东说的正和先前所见的吻合。马进听后感慨不已,于是不再在此停留,打点行装喂饱了马,当晚就冒着大雪出发了。
【原文】
延安折天桂为广文时,佣一老妪,服役炊爨。其子黄椿,年二十余,为郡驿卒。某年冬,从榆镇差官马进,驰羽书入都,道经某堡,大雨雪。堡固荒僻,无客舍,投宿民家。其家辟正室以居之,马以为敬己,深德之。与黄夜饭讫,同炕而寝。二更后,黄忽惊惶,闻屋后声甚异,心殊怛怖,连呼马老爷不应,急起敲火烛之,则马方袒跣向隅,蹲踞地上,耸肩用力,若有所捺。黄惊询何为,马但摇首,不暇应答。黄大疑,急前审谛之,见壁角有物,形如蝟,被捺唧唧作声,渐捺渐缩,不禁大骇,欲前助力,物忽化为浓烟,滚滚四散,成数十团,或钻入壁隙,或飞上棚顶,须臾而尽。黄扶马坐息炕间,问所捉何物,马哆口瞠目,犹有余恐。良久稍定,始述曰:“吾方起溲,瞥见一婆娑老妪,徘徊炕下,两眼有光如莹,颇能自照,心知为鬼,以杖击之,仆地化为一蝟,走向屋角,故就而捺之,诚不识为何怪也。”黄闻之,栗生于肌,发竖于顶,不敢复寝。亟呼主人诘之,支离不以实告。马伪怒,欲鸣于官。主人惧,因言其故,盖其祖母新死,是夜正回煞之候也,叩其体貌,正符所见。马为之叹惋,遂不复少留,束装秣马,冒雪宵征。
兰岩曰:
倏而妪,倏而蝟,倏而烟,煞大作怪。
(五)
陕西一带的人称大为“老”,有一位张老嘴,又叫张老胆,因为他嘴大胆也大,所以得此名。他的儿媳死了,正逢回煞之夜,张出差在外,不知道有此事。当晚恰好回到家,敲门一直无人答应。张十分恼火,把大门撞开进去,又撞开里面的门,到客厅前也不见人影,只有两边厢房里亮着灯光。张心想这间厢房从没有人居住过,哪来的灯光?悄悄看去,突然见到一小女子,身长只有尺把高,直向窗缝处扑过来,张一惊往后退了几步。女子一出窗户,很快化作一团黑烟,随风飘散了。张知道遇到了鬼,不去追赶,使劲敲内宅的门。家里人听到敲门声惊恐极了,过了很久才听出是张老嘴的声音,让他进屋并告诉缘由。张叹息不已。原来他儿媳病重时,家人怕她死在正房不便,于是将她搬至西边厢房,第二天就去世了。张刚才所见到的,正是儿媳的鬼魂,当晚正是鬼魂出殃之时。张竟然平安无恙。
【原文】
秦人谓大为老。有张老嘴者,又号老胆,以口大胆大而得名也。其子妇死,值回煞,张出差在外,未之知也,是夜适归,叩门久无应者,怒发,排闼而入,重门亦如之。至厅前一间,无一人,唯西厢灯火耿耿,阴念:“此屋从无人居,那得灯光?”试觑之,倏见一妇人,长仅尺余,直扑窗隙,仓卒惊却数步。妇人甫出窗,旋化黑烟一团,随风而散。张知为鬼物,不复踪迹。亟叩宅门,家人闻之,大扰,良久始辨其音响,开门纳而告之故。张乃叹惋,盖子妇病笃,不便终于正寝,移之西厢,逾夕而殁。张所见,妇之鬼也,是适值出殃云。张竟无恙?
兰岩曰:
张其阳旺耶?不然,何竟无恙。《夜谭随录》